一张芦席

梁五在天还黑着的时候，把十三个孩子重新数了一遍。数到小篾，阿灯又咳，他一岔神，竟漏过蹲在墙角系鞋的石芽。女孩听见人数少了，抬起头，先不是害怕，而是恼，问他怎么总将自己漏掉。梁五赶紧叫她过来站在灯边，从阿葭重新数起。

昨夜孟石回营之前，大家已经说了许多遍。木头要带他藏在砖缝里的半把镰，梁五不许，他便说没有东西护身，谁来都只能再跑；杏娘抱着那件湿袖衣不肯睡；来喜只问车里能不能坐起来。他回答一遍，孩子过一会儿还要再问，并不因他说有条路便全都放心。

梁五把镰摸出来放在地上。木头立刻扑过去，老人没有一把夺下，只按住他的手背。那半截刃原来缺了一大块，木头说是他爹的。梁五便问他爹若还在，会先把这东西塞到草里，还是先给弟妹留一处不扎人的地方。木头哭起来，反问他怎么知道爹会选哪个。

梁五松开手。他不知道，方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他只好将衣卷解开，腾出一条布，让木头亲手把裂刃裹住，留在断墙后那块歪石下面。不是说以后一定能回来取，只是不能拿着它与另外十二个人挤在一张席上。

阿葭把木头拽起来，让他先领几个小的去墙后方便。梁五本来想催，见阿灯咳得弯腰，又蹲下拍背。孩子把脸埋在他前襟，叫他别走。老人说自己就是赶车的，在前头坐着。阿灯却非要看他坐到哪里，仿佛只听见一句不够。

远处传来车轮压过泥的闷响。梁五起身迎出去，看见孟石提灯在前，两头骡子慢慢拉着大车。车上草垛高过人头，底下的轮比他膝盖还高。他先看了看孟石身后，确认没有另一个跟来的役夫，才伸手去接缰。

孟石说车在营东场领的，草夫只认牌与数，把缰交了便回去补觉。他绕了低路，幸好没陷轮，可再往芦湾深处走便要淤住。梁五听着，伸杆试脚下的地，把车留在断墙外尚硬的土上，不许继续往里拖。他的左腿刚沾了冷风，就疼得像被人攥住。

两人卸开草边。孟石急，抱下一大捆就要扔，梁五拦住，叫他轻放。他们不是在一间没人听见的屋里，隔着芦苇还停着收草人的空筏。孟石低声应下，弯腰将草铺在泥地较干处，回来时肩上全是细屑。

他们把车底让出一块地方，铺上昨日晒过的芦席。席边缺了角，梁五原要用多余草填上，阿葭伸手摸一遍，说这个角硬，会扎到阿禾脖子。她搬来自己的衣卷垫着，试躺了一回，起来时背上粘了好几根断篾。

孟石想让孩子按大小依次排，梁五却见桃儿一直拽着杏娘不放。若硬分开，哭声只会更大。他先叫两人一道上去，再让平生靠外，抱住最容易翻身的来喜。小篾自己爬得慢，被木头嫌弃，便赌气说不坐了，要走着过桥。

“我也想走着过。”梁五说。

小篾抬眼，以为老人要笑他。梁五把自己左腿挪到车前，让他看裹布上新渗的湿痕：“我能走，就不坐在这儿了。你愿不愿上来，得自己说。可你真走过去，他们会问你跟谁。”

小篾张口想说跟娘，话到一半停住。他低头爬上芦席，躺了一瞬又滚起来，非说屁股下面有石头。孟石伸手去摸，摸出一枚藏在衣里的小圆石。小篾抓回去，不肯解释。梁五让他握着，只要不往旁人身上硌便带着。

等十三个人都上车，梁五才看见比自己想的更挤。大些的蜷着腿，小的挨着衣卷，想换个姿势都要先碰旁边的人。孟石站在车尾，脸色发白，像此刻才知道十三不只是一个可以在纸上写下的数。

阿葭撑着车沿说这样不行。她将木头赶到另一头，自己靠近阿灯，把松儿与连子中间那卷衣挪开，让来喜将脚伸过去。她安排得也不全对，几个人你推我挤又闹起来。梁五没压着他们不出声，等真不硌了，才一一问是不是能呼吸，胸口会不会压住。

孟石捡起一条布，问阿灯若咳了怎么办。老人伸手就将布拿走。“不能捆。”他说。孟石忙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手还停在半空，没法证明刚才未曾闪过那样一个念头。

梁五蹲到孩子旁，让阿灯先喝一口水，咳便咳，不许硬咽得喘不过气。孟石听见这句话，嘴唇抿紧。他知道一声咳就可能让守兵停车，老人也知道。两人对望了一瞬，谁都没有再许一条能够万无一失的路。

木头说若有人掀草，他要先冲出去。阿葭从另一头骂他别发疯，木头反问难道等人来砍。梁五把杆横在车边，说真到了那一刻，先下得来的领小的，不能拿十三个人给自己找报仇的机会。木头别过脸，好一阵才把握拳的手摊开。

盖草时，梁五仍留着能看见孩子侧脸的一隙。孟石回头看了看远处，想再覆一层，阿葭立刻说阿灯头上的衣压下来了。他只好将那一把草抱回来，抖散，顺着车沿轻轻放。夜色里看着还不够厚，天亮以后却不知是什么模样。

连子在底下忽然叫自己的鞋没了。阿葭伸腿替他找，越找越找不到，人又得往外爬。梁五将刚盖的草重新抱下，发现鞋卡在车尾的旧绳里。连子接过，抱在胸前，不肯再穿。他说睡着的时候会被偷，娘就曾被人偷走一只。

木头骂他鞋也是自己踢掉的，阿葭却让木头闭嘴。她将两只鞋都用布系起来，放在连子枕着的衣卷里，让他伸手摸得着。梁五看着她做，没插话，等她躺回去，才说若到了那边要下车，先叫人，不要十三个人一道往车沿爬。

“少了谁呢？”阿葭问。

老人以为她仍记挂方才漏数石芽，便道不会少。女孩的脸一下僵住：“你刚才就少数了。真到了那边，你说没少，就不再找么？”梁五将帽子摘下，搁在膝头，认真向车里看了一遍。原来他自己也正想用肯定的话让人不怕。

他从阿葭起，把十三个名字一个个叫过，叫到谁，谁便应一声。不是要他们练着忍痛，而是让自己也听见每个人还在。木头嫌这像军营点人，故意晚应；梁五便等，等到他不情不愿说了在，才叫下一个。数完，女孩低下头，把阿灯靠在自己的衣卷上。

梁五让孟石把灯提高，绕车看。年轻人走了两周，站到路人会站的高处，又蹲下。他不说能过，只说眼下从外头看不见。梁五接过灯，从衣缝里看见小篾的眼睛，便将灯稍稍偏开，不让孩子以为有人正拿火照他。

车前还剩两只陶罐与水囊。装好后，他们把余下饼挂到梁五伸手能取的地方。孩子先前问要留的碗也带上了，塞在衣卷里，不必为一只碗少留一顿饭。墙角那件破芦帘却放不下，杏娘望了它一眼，没有再开口。

孟石说自己还得回去牵马。他不能带着草车从营门领马，一旦另有人问了，便要将车从头翻过。梁五点头，催他快去，又在他转身时叫住，问若回不来了呢。孟石的背绷紧，半晌才答，天明还不见自己，就不要往桥上走。

“那也不能回旧营。”梁五道。

孟石回头，像想给他们再找一条路。他终于没有说，把罩灯的纸压好，留在车前，自己向营地走去。梁五听着他脚步远了，将帽檐下的草灰重新抹匀，坐到车前。左脚垂下来，正好够得着那束用来垫脚的旧草。

孩子们忽然不说话了。静得久，梁五反而害怕，伸手探到草边，叫了阿葭一声。里面传来一声短短的应答，接着是衣裳摩擦与小篾嫌人踢他的抱怨。老人闭了闭眼，将长缰一寸寸理顺，等着天色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