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有人嫌风

十月下旬，窗边先坐进去的不是喝酒的，是一个卖针线的妇人。她把小箱放到脚旁，肩上还搭着半幅没收好的蓝布，问能不能喝一碗热汤，等对岸的船来。

宋棠正在后头洗盏，听见靠窗那只凳响，手先在水里停一下。出来时，妇人已用掌按住桌角一片将要吹走的纸，笑说这地方亮，数细针正好，不像旁边灯没点，黑得要拿鼻子认眼。

“外头还有凳。”宋棠道。

妇人抬脸，问这里是不是已有人，忙抱起箱。木箱底在凳腿磕一下，里头小包跟着散，她急着去捂，蓝布滑到地上，半只鞋正踩住角。宋棠看她窘，手才伸出去，对方已经道对不住，问自己坐哪里不碍。

门里有个喝酒的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宋棠忽然想起九月那一回，自己也是先叫一个人让开，再回柜后捏那只小杯。如今杯连着底都在高处纸包里，窗凳却仍像有谁来替自己守着。

她低下身，将布角从妇人鞋下拉开，说先坐着，方才没看清是你要数针。话说完又觉得借口笨，人家坐着喝汤也并不比数针更该出去，便没再添第二句。

慕枝端汤过来，妇人吹了一口，热气尚没下，风从窗缝直走，汤面立即起了一圈细纹。她拉紧肩上的布，笑说亮是亮，就是凉，宋娘能不能把这扇放下一些。

宋棠向窗望去。两扇木窗一边开得高，一边原来只支一小缝，缝后的旧布在摇，是她多年不愿全部掀起的那一幅。她忽然有点恼，自己好不容易让人坐稳，人家偏又嫌这里。

“嫌凉去里边。”话已到了嘴边，声音出来却低，像先被那一碗热汤拦过。

妇人忙答不嫌，只是方才渡头站久了，背上有汗，这一吹，热的也叫吹成两面。她将针包压在箱盖上，没再要求，低头先喝汤，肩仍微微缩着。

宋棠站了一会儿，取来干木板，将透风的小缝挡严，另一扇慢慢放低。木窗旧，合到一半便卡，原来支窗的短棍顶进一处裂里，她向外拔，棍没出，窗却突然落下一点，响声叫整桌人都抬了头。

季安正好进门，手里提着一把新扫帚，忙将帚放下，托住窗角。母子一高一低，谁也够不全那根卡住的木，宋棠侧身去找，妇人却将箱移开，说自己手小，先别硬扳，若夹了也得一起来喝药。

这句逗得旁边酒客笑。她把布往箱上一盖，伸指从外侧将细枝拨退，宋棠这才抽出短棍。季安缓缓放，窗果然到半扇处停住，热汤上的风小下来，外头过路人的腿却仍看得清。

妇人坐回去，手指沾黑，宋棠拿湿布给她，没说又劳烦你。对方擦过，将布还来，笑道下回若还来，就坐这一半，省得宋娘连窗也得重新学一遍。

她把汤喝尽，端出箱中小包，给慕枝挑两根合用的细针。针不是赔窗的，照价算，只因她认得哪一种穿厚棉不易弯，替人另找了一小束，自己也能少背几枚回去。

宋棠买的是粗针。近来手背伤已平，穿针时那一点细印仍叫自己先看一眼，她不想再叫眼睛同最小的孔争输赢。卖针妇人点头，拿出另一包，叫不要看针短便嫌不经用，长的落在袖里，更难找。

船来时，对岸先有人挥一面小布。妇人匆忙将余汤碗放妥，连针箱带布一并背起，走到门边又回头，问放风的棍别再只塞裂里，下一位坐着，也未必正好手这样小。

季安答记得，送她出门，回来将短棍削平一点，原裂处另补一块能托稳的木。他没拆整扇，不趁此便把母亲留的旧布全取下，只将里头烂了的一角翻给她看，问这个还要么。

宋棠伸手，布在指间一揉便起灰。她想说还能用来擦，想起柜下擦案的旧布已经叠了好几块，最后叫剪掉坏角，剩下的洗洗，能挡日头就留，挡不了也别替它另盖一间屋。

季安笑起来，说它可比自家那只小箱占地方。她问什么小箱，儿子指后屋，原来慕枝早备好出门的小食，下午要带钱盼到上游晒场看偶戏，今日运货的那趟已与另一人换好，汤只卖到晌午。

宋棠一时没应。儿媳听见，过来说若来客多，娘酒照卖，汤等他们回再备，别替他们向客许一锅没有的。她手里还系着小包，发上的蓝绳换成深色，笑问母亲可要一道去，铺里门板落一晌也不是头一回。

她先想问今日又有什么戏，为什么自己早不知道。话到口中，才记起前夜儿子已讲过，自己那时正在挑灯下的针，随口应了，如今竟把应过也当作没人来问。

“我今日不去了。”宋棠答，“下回看有空再去。”

慕枝点头，去给孩子换衣。她没有劝宋娘看开，也没因婆婆不去便将小包放回，仍带钱盼在门后系鞋，孩子一脚一脚不肯站稳，最后给季安抱到凳上，才穿齐。

出门前，季安将修稳的窗再推一回，问留多高。宋棠比半扇，他便停在那里，向母亲抬一下下巴，说今日不该再夹手。她叫他先去，别每回要走还在柜前寻一桩活才敢迈脚。

钱盼抱着一只旧布鸟，要让它也看戏，走到窗外偏将鸟举高，正挡住祖母眼前。宋棠说看见了，给她腾出一条小道，孩子以为鸟真从窗里飞过，快活得一路笑。

洗窗布时，盆里头一遍水黑得看不见底。宋棠平日总觉自己擦得勤，真正将布取下，才见上沿积着一条硬灰，指甲刮一下，水面便又散一圈。她想叫慕枝拿皂，话出了半个音，自己先停住，到柜后寻出那一小块。

裴灯娘隔门听见水响，过来看她洗什么，说你这幅早该换，天天挡着，连那道花都当成污了。宋棠问哪有花，邻人将一角翻给她看，原来背面留几朵很淡的缠枝，年轻时是她自己挑的，倒真不是天生一幅灰布。

两人各握一头，拧过，宋棠的手背有些紧，裴叫别使狠，水滴着也干。院里可晾的绳不多，锅上又走烟，她们试了两个位置，最后挂到不正吃日头的廊下。布边有一滴落到裴的领里，冷得妇人缩头，骂这窗不挡她，倒先拿水洗人。

宋棠笑着替她擦，裴又嫌手凉，自己取布。门外有人买饼，邻人赶紧回去，留下那几朵尚湿的旧花，灰淡开一些。宋棠仰脸看一会儿，没有再把盆里的第二遍水倒回去多泡，清出来，擦净手，回前头喝热的。

午后宋棠坐在妇人方才的位置，凳还是自己的熟凳，挪到这里却觉腿脚高低都不同。窗放低以后，光落在桌面中间，不再整片照着那只曾经放杯的小圈，她拿干布擦过，指尖摸到一点浅浅的凹。

一个客人进来，想坐窗边，见她在，便朝里走。宋棠本来要起，起到一半又坐回，叫他先坐里头，自己这碗热水还没喝完。客人答好，没把她这一坐也当成一桩非得懂的心事。

她喝完才让开。客从她手里接过凳，面朝巷口看人搬布，问今日青鱼多少钱。宋棠说自己没去河市，不知，别逮着开酒肆的便以为河里有什么都得先过她眼。

人笑，买了半盏酒。她回柜后，将洗过的旧窗布放到阴干处，不立刻挂回，等它干了再看哪边还能用。外头偶戏散了，季安一家回来，钱盼说那个人脑袋掉了，又长回去，吓得自己饼也忘了吃。

慕枝给宋棠留一小块芝麻饼，饼已凉，边仍脆。儿子在旁学偶人掉头，手掌顶着下巴走，慕枝笑着叫他别往灶上栽。宋棠坐在柜边嚼饼，抬眼正见半扇窗里天色换暗，巷中的人一双一双从那道空处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