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愿意去

程叙把马嘴里的半截草拉出来，自己先被喷了一脸。

那匹栗马年纪不小，左后蹄从前伤过，走平路慢，到了吃草却谁也抢不过。旁边有马来挤，它便连好带坏全卷进嘴里，连草绳也要一起嚼。程叙怕它噎，只能伸手去取，取完马偏过头，十分无辜地看着他，叫他一口气没处出，抹去鼻边水，说你这张脸倒比门里的人会装。

十二月上旬，北埠退回的马都养在西厩。他原先也在北埠值过守，一年前撤回来，旧同伴有的同来，有的再没消息。军中按册写去处，他不肯只认一个不明，逢有渡北的人回来，总要问几句。问得久，别人先怕看见他，怕嘴里说一个没见，便又欠了他一件本来不该由自己去找的人。

他今日原预备往南市去。那里有个养马的老人要卖一副旧鞍，自己心热许久，虽并没有一匹真正归自己骑的马，摸一摸那几道合用的皮，也总能想见日后有了怎样套。门里分下的散钱他没全喝掉，攒在床脚一只小陶罐中，嫌它总太轻，又舍不得先换成别样。

阿槐从外院来叫他，说门主在等。少年跑得快，脸被风吹得红，眼里是自己得了一个传内话差事的亮。程叙问什么事，他答没说，只叫来。程叙点头，将还没喂完的草分两处，免得旧马又抢，自己摸一摸怀里预备买鞍的那串钱，没先回屋放下，径直跟着过廊。

裴嵩在内室，案上没有展开的地图，只有两块收起的木尺。程叙进门，见闻晦也在，便知道今日不是问马。阿槐将人领到，脚停在门边，像想听门主再叫一声自己，裴嵩却让他先去看东角新架，他应了，关门时比往常慢一点，程叙看得清，没把这点少年的不甘说破。

门关上，裴嵩先问他，若近日同自己渡北，路还认不认得。程叙答认得，从北埠去北都，哪几处旧驿还能宿，哪几处新换兵，自己最近也托人问过。话讲到一半，他看闻晦，问门主如今还是以和使去。谋士没答，先将手中那条写过的细绢放下，像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和字只够说门外听。

程叙站着，心跳渐渐快。裴嵩望他，道若能把朔君引到近处，不必白渠人再夜夜听敌台的响，自己愿走这一趟。没有举杯，也没先念哪几位古人，话同昨日说要去城头看木托一样平。程叙却一下想起前月从北岸逃回来的人，脚上少一只靴，说旧营还在，只是看守的旗全换了。

他问什么时候走。闻晦抬眼，说你连门主让你做什么也未问，便先问时日。程叙答先知道自己该预备多少日，再问做什么，不也一样。谋士笑了笑，裴嵩却没跟着笑，叫他坐，先将北边现行的迎使规矩一项项讲。童子可替主使展图，长成的副使另候，站在哪里、退到哪里，都不由南边来的人自己摆。

程叙听过，答那自己先去探北埠，替认驿，若真到殿中，只守外边也成。他知道自己不是能一剑翻过百人的那一种人，真见了朔兵，背上的旧伤也会先紧；可在门里坐一年，天天问谁看见一个故交，问到最后连对方用哪只手举碗都像要忘，便比害怕更难忍。

裴嵩没立刻许。程叙从北埠退回，认得的人多，北边也有人认得他，若随第一批和使入门，消息可能比车还先到。他听见这句，知道门主说的不是全无道理，仍答能剃须、能换衣，旧兵做过那么多，未必每张脸都有人专记。闻晦忽然笑，说你若真剃了这一圈，先骗不过马厩那两匹。

程叙也被逗得低头，手摸下巴，心口那股热却没因笑便下去。他说若有自己能做的，别因为自己肯便只留下来守门；若没有，也请照实讲。他最怕的不是今日说不行，是人人知道他想去，便每回都给一个往后用得着、如今先别急的答，末了该走的人全走了，自己还在院里把同一串钱数来数去。

裴嵩看了他一阵，道真要同去，未必还能回。他答知道，随后又说自己当然想回。南坡一位老人有副旧鞍，正等他去看，若回来时还没卖，自己还要买；马没有，鞍先有，也不妨一点点等。话讲完，闻晦不再笑，案边安静得能听见炭里轻轻一裂。裴嵩将两块木尺摆齐，说自己记下了，今日还不能答你。

程叙出门时，手在腰边摸，摸到那串铜钱还在，忽然觉得它比来时重。他没拿未被选当作门主不知自己的心，仍有点气，又不知能同谁气。阿槐从架后迎上来，问可有什么要修的，眼神一直往他怀里看，仿佛里面藏了门主才给的新物。程叙看他，忽然想起自己初来坊时，也这样认哪一双手先得差事。

他答暂时没有，阿槐失望，随即又想问别的，程叙先问若往北走，最舍不得哪件。少年没料到，张口先说门主若去自己当然去，说完才像想起还有别的，改口说得先把手里两批器面交完。程叙笑，问你就没一件做完还想给自己留的。阿槐望向漆房，望到一半立刻收回，脸红着说问这么多做什么，程叙便不追了。

南市的旧鞍到傍晚仍在，老人正准备收。程叙蹲下摸皮，边有几处磨薄，里衬却齐，若不拿去硬跑，慢路还使得。他原想讲价，今天却没那股半文也要掰的耐，听人报数，只将怀里钱分好。老人见他竟不还价，反问你识不识，别买走明日又怨自己，程叙低头笑，才道识，只是今日不想同你多争。

他最终没买。不是钱全不够，是旧鞍上有一处裂藏在折里，自己先前摸得太快，到末了抬起才见。老人也承认，不肯再照完好价，却说若低到那份，不如留给自家慢骑。程叙点头，将东西平平放回，走时仍有点舍不得，像今日两处想要的，全在伸手以前便被人请再等等。

回坊路上他买了一小把炒豆，自己捏几粒，余的打算带给西厩帮忙的老工。到厨房门前，小陶正抱着空篮站在台阶上，见他袋里有响，眼便跟着走。程叙问今日还会吹那支葱叶曲么，孩子立刻要去拿，母亲隔门道先把篮放稳，别为一口吃的连锅脚都能撞。

他笑着分几粒给孩子，不要他用曲来换。小陶先放一粒在松牙后头慢慢咬，另一粒要往前顶，被程叙拦，叫等牙稳些，那处别硬碰。孩子问你怎么什么也知道，他抬手给看自己的指节，旧年夹过一道，晴时好，天一冷便沉，说不知道，碰疼了自己记住的。

小陶盯一会儿，问阿槐以后若当了大匠，也能到北边去么。程叙答他若愿，会有可走的路。孩子赶紧问自己呢，程叙看那张还沾着豆皮的小脸，原想用一句快长高便成逗过，停了停，改问你想去做什么。小陶说看看那边的人怎样吃饭，是不是也吹葱叶，自己能吹给他们听，叫他们别再把石头扔过来。

程叙没有笑。他听过许多叫敌兵放下东西的说法，很少像这一句只想拿自己的小本事去换。他伸手将孩子头上歪的束带扶正，说先把曲吹全，别每回到尾便自己跑，小陶便以为是夸，乐得又要进屋拿葱。茹黍出来，叫人来吃饭，程叙把剩豆交给她，自己先回马厩看草。

旧马已经吃净，隔栏那匹年轻的还留着几根，听见人来，耳先转。程叙伸手摸旧马的颈，掌下的热很踏实，问若带你上北路，肯不肯好好走，别见一团草便先堵着别人。马拿头顶他的袖，找不到豆，失望地打个响鼻。他笑出声，随后靠在栏上站了一阵，怀里那串没买成鞍的钱贴着胸，等厨房再叫一遍，才应声往热气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