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的两个人

雨停以后，林越收到了七把还在下雨的伞。

它们一齐撑在费家铺门外，破孔各不相同，檐水滴进去，又顺纸面往下淌。费行的妻子姚芦端着纸浆出来，看见两个人站在其中像守着一小片云，先笑，说你们若再不把水抖净，今日干纸也得当湿纸卖。费行让林越替自己挡一下，钻出去将最高那把收起，伞尖的水顿时全倒到他领里。

林越没来得及笑，怀里那柄也漏，正滴在自己眼前。送伞的老人站在檐下，分明看见，还问是不是只坏一处。林越将纸面向亮处转，给他看另一条磨薄的缝，说一处补得，另一处也快了。老人用指头去摸，姚芦忙拦，湿纸禁不住你这样试，摸出新孔可不能都说原先有。

老人把手收回，仍不肯换整面。那伞用了许多年，伞柄给孩子坐坏过一回，自己拿线绑得像节怪竹，费行说留这柄不如添一点换新的，他却摇头，答新柄握起来太细，掌里空。林越摸一摸旧柄粗处，里头并没断透，便说这还可以先留着，要拆开看看，午后再来。

费行没当着人争，等老人走才问，今日七把，哪有空每一柄都陪他忆从前。林越说自己不是陪，只是木还使得。费行将那柄拿过去掂了掂，递回，说那便你做，别把旁边六把也留给自己的好心。话里带刺，手却已经替他从柜下找出一根合用的小竹条。

两人从十几岁便相识，知道彼此什么时候真恼，什么时候不过嘴快。费行三十三，比林越大两岁，总说三十一的人手还这样慢，不知将来怎么养家。林越每回答先养你家，姚芦便从后头接一句不必，你把他午饭少讨的一口先还给我。今日雨退，铺里湿气重，玩笑也像沾着水，说几句便要低头做活。

林越坐在靠门的矮凳，先退去旧纸，让绑在柄上的线慢慢露出来。客人以为一根新竹压上便能好，真正拆到里头，才见那一圈旧线勒得很深，若全保留，日后撑收仍会磨。他拿钩挑开，不一刀割断，要看哪处从前已经裂，又是哪处只是浸湿后颜色深些，别把还好的全当坏。

伞骨有一根略弯，放进手里压得住，松手又回去。费行从后面递一根新的，叫别再同那根倔脾气较劲。林越换了，左右两面终于平些。老人留下的粗柄仍在，旁人看起来没什么焕然一新的喜气，他自己却知道撑开时不再一边先低，真落雨也不必先将肩歪到另一头去接。

近午于箬来，手中拿一把更小的伞，是她替邻人暂收的，伞面绘着一只胖鸟。林越看见便问又是谁说家里只有这一把，得让自己先修。母亲不答，指着鸟嘴说你瞧，画得倒像老费。费行抬头，正看见那颗短嘴，立刻说不像，自己没这样大的肚。

于箬笑完才说，这把不急，邻人要出门两日，回来前好便成。她来不是只为了伞，今日有人在小铺买盐，将一只湿竹筐靠着纸包放，几包针线全受潮，想借铺后能晒的地方。姚芦让她拿来，林越却先问怎么没在家檐下晒。她答那头全挂着人家的干菜，不能动不动就叫做小生意的把吃的都腾开。

母亲五十六，守着蒲城东街小小的杂货柜，平日嫌累，真有人要她关半日去歇，又总说客人白走怎么办。林越说今日回去替她看一刻，她答不必，你做你的，我还能走。说完仍把针线包留下，到了午饭，却真的隔着两条巷叫他回去吃，仿佛方才那句不必只是不想让儿子替自己关门。

桌上有一碟腌瓜，他吃得快，母亲将碟挪到自己手边，说你只吃这碟，别的菜便像专为旁边那只空凳做的。他这才夹另一盘，听她说邻里近来哪家修窗、哪家接了远来的外甥。饭桌上有许多他的耳朵认得的名字，醒来便都能听明白，不必先在心里替一张脸找一个声音。

他并没有因此想到别处也许有一张桌，只是在母亲起身去灶边时，眼睛无端落到对面的空碗上。那碗没缺，也没少放谁的份，本就是多摆出来盛菜的。林越看着，心口有一点像刚才退旧纸时的轻空，随即被于箬一句锅盖在哪里叫回。他从凳边拾起来，嫌她又顺手搁地，母亲答地又不会把盖吃了。

饭后他依言在柜后坐一刻。来买针的小妇人挑得细，问细的结不结实，粗的扎不扎手，最后只买最便宜那一根。他没有不耐，自己修伞也常为一根竹条磨半晌，没道理坐进盐柜便笑别人慢。母亲回来，将他找错的一文推到一旁，说还好你没接这柜，不然自己再会补，也得先补收钱的漏。

回铺时老人已经在门外等。旧柄的伞骨成了，纸面还没糊齐，林越让他晚些再来，糊过还得等干，不能今日收了明早便淋。老人问自己能否坐这儿看，费行正要说挤，姚芦已将一只小凳从里头推来，叫坐在不落碎竹的地方，别回头说看伞也坐破了裤。

老人一坐，便同林越谈起从前那回伞柄如何断。是给小孙女当马骑的，自己气得骂了两句，孩子掉泪，又去树上找一根弯枝说赔给你。林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问枝比柄粗么。老人用手比，比出一段歪得根本不能握的弧，说就是这样，拿来还带两片叶。

费行背对他们做另一把，肩膀也抖了一下。等老人说到第三遍孙女赔树枝，他才咳一声，叫林越把那根缠好的旧线收开，别满地都是。林越立刻收了，手上也快些，不再只管听。老人看出他们忙，坐过这一阵便自己走，临去说今日先来不是催，只是雨停，家里一时没有别的事。

傍晚费行拿出一张外铺来信，想在双塘增一个固定收伞的地方，隔三日送一趟，不必每回人背着坏伞在集上碰运气。林越觉得好，又怕收得多，做不过来，叫先说清哪几处能补。费行把纸压住，问他是不是凡一件新事，都先想到明日有人找来骂。林越拿着那柄旧伞，想了想，竟没能立刻反驳。

费行想再去远些的城学一回做骨的法子，姚芦也想多卖自己的皮纸，不只替铺里糊边。两个人都把往后讲得兴奋，林越在旁不声不响，却并非完全不动心。许多年相同的伞骨进手，熟悉让人稳，也会使他觉得还没抬手，便已经知道这一日如何过去。他最后将信翻过来，问那个收伞的人到底懂不懂认坏处。

三个人又商量一阵，没有谁能靠这张纸明日就挣双份钱。新地方要跑，纸要备，借来的小车也不是白使。姚芦把该先拿的旧账本收起，另留一块空木板记新事，林越只管说，费行写得太快，将双塘的塘少写一边，姚芦笑他还没去，先把一半地给省了。

夜里回家，他给母亲带回晒过的针包，又把那只胖鸟伞放在门内。它只需补一小处，纸仍得好好贴，等干后再上该上的油。于箬看着笑，说如今这鸟不再漏脑袋，倒更像老费。林越告诉她别当面说，自己今日已经看那张脸看了一整天，母亲偏笑得更响。

他洗过手，右腕有一点倦，掌上只有常用工具磨出的痕。白日拆伞线挑得久，这点倦不值得大惊小怪。窗外街上的水声渐少，邻人收完干菜，竹竿碰墙一声，他去将自家门前那把半干的伞挪开，免得被滴水再浇湿。

睡下以前，他想着明日要给老人试撑那柄保住的旧伞，还得往双塘问一次路。许多具体的事挤着，仍没把那一点无端的空全填平。他却没有因此掀被去找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只将手放到枕旁，让劳作了一日的指头慢慢松开。梦河从这时候才在另一处显出岸形，蒲城的门牌与母亲的声音逐渐退远，他又只记得自己叫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