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一条线

定钱是赵禾帮丁素娘提来的。七百文装了两个布袋，放在桌上，桌腿轻轻一晃。阿霜伸手按住，另一只手去接邹家老人递的笔。笔管比她惯用的针粗得多，墨一蘸便滴。老人见她不敢下手，说画个记认便成，她仍慢慢写了半个赵，字歪在约尾，像要向旁边爬出去。

丁素娘写得比她好一些，签完将约移回光下，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共院通道时，问晒布那一条怎么没写。老人嫌两个妇人啰嗦，叫她们自己商量。阿霜道不挡路便晒，丁素娘说若她出门去上工，回来布还没干，不能只因阿霜背柴回来便给扯到地上。两人对着一行没写下的字又争起来，赵禾伸手将晃动的桌腿垫实，等她们争完。

最后约上多了一句，谁要用院中长道，先叫一声，谁的物件便由谁挪，不许未经答话扯落。阿霜知道这样还会有说不清的地方，丁素娘也知道。可院只有那么大，谁都要走，谁都想晒点东西，不能为这一点就叫房门永远开不了。邹家老人念完，问再没别的了吧，两人才分别点了头。

阿霜把定钱重新数过。铜钱中有几枚边缘磨得过薄，指腹一摸便能分出来。丁素娘看见她挑，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自己收工钱时别人也这样给。阿霜将其中两枚推回，留下一枚没退。妇人到外头找赵禾换了，回来把两枚新一点的放在桌上，沉默着等她数完。这七百文终于归到她手里时，她并没有觉得松快。

她从中取出自己应出的修隔、开门钱，一百六十文。丁素娘拿出同样一份，交给邹老七。这个匠人是邹家远房，并不肯为了亲戚少收，只说旧板能用，门框要另添结实木，不能冬天草草撑一道，开春便塌。他拍了拍东墙，听里面的空响，又叫两人把靠墙物件全搬开。

那只木架本已移到西半，仍挡着要立板的线。阿霜把架上零碎往床边堆，最后才碰那两支箭。完整一支沾了细灰，她用袖口擦，青线暗了一点，仍绕得牢。残箭短，不能同整支一并横架。她将它用旧布包了放在床内侧，自己在西墙较高处凿下浅眼，敲进两枚削好的小木钉，试过钉头不晃，才将整箭横放上去。

韩氏来时，刚好看见她举着箭。老人站在门外，眼睛跟着那点白羽走，一直等到阿霜的手撤下，才进屋。阿霜指了指西墙，像要给她看确实没有卖。韩氏却没抬头，只问箱子还往哪儿移。骨箱就在匠人下脚的路旁，木屑一刨便要落上去。阿霜将旧布铺严，叫赵禾抬住另一头，往床后挪了半尺。

箱子不算重，两人却都小心得过分。移到一半，阿霜手掌滑了一下，底角磕在地上，声音很闷。她的脸顿时白了。韩氏一步跨过来，扶住箱盖，反复摸那条没开的缝，像要摸到一点受惊的呼吸。赵禾低低说只是磕了角。阿霜没有应，跪着把下面不平的土压实，再扶着箱侧，等了好久才站起来。

邹老七把木屑往另一边扫，没有说催话。待两人都让开，他拉好线，开始在地上做固定隔板的座。木槌一声声响，阿霜每听一声，便看一眼箱子，后来索性到院里去搬东墙下的乱石。她脚底还没好，石头一重，脚跟就疼。丁素娘从旁边接走一块，她手上忽然空了，反倒呆在原地。

“你往沟里垫小的。”妇人说，“大的我挪。”

两人干到中午，赵禾得走。他昨日没接上的活另找了一家补回来，午后若不到，人家就叫别人。阿霜点头，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水里浮着一两粒糠。她想留他吃些东西，锅里却只够自己与韩氏各一碗。赵禾喝完便走，见她踌躇，抢先说小麦在家煮着。她把空碗拿回去，指尖一直扣住碗沿。

东墙开门是第二日的事。匠人先撑稳上头，才凿下墙土，窗外的亮光被砸成一块块漏进来。丁素娘站在新开的口旁，风吹得她包头布一角乱飞，竟笑了一下。阿霜从西半望过去，原先放衣箱的地方忽然成了能看见院外的洞，仿佛自己住了多年的屋子被挖出一只陌生眼睛。

傍晚门框立起，还不能撤所有撑木，邹老七叫她们夜里别碰。隔板只有一部分钉好，西边说一句话，东边听得清清楚楚。丁素娘叫兄家的侄子来，把一张窄床和两只做活用的箩筐搬来，先贴着东墙放。侄子要将布靠在阿霜原来的木架上，妇人立即拦下，叫他自家东西自家收，不用那一边的。

阿霜听见“那一边”，身上像被轻轻割了一下。她抬起头，丁素娘正弯腰解自己的被卷，没有看她。少年的骨橇那天进门时，她也没这样觉得屋子陌生。一个人会走，另一个人却带着床、锅、针线，全要留下。她回到后灶，往锅里添一瓢水，水多了，粥便不怎么稠，可再倒出去又浪费。

丁素娘在东后角要安一口小灶。她问能不能让烟借屋顶那条旧道出去，不然另穿新孔，旧瓦要拆，钱也不够。阿霜先说不成，过了一阵，听匠人说将来的积灰得一起清，便问对方肯不肯一同出那份工。妇人答应自灶自收，通烟的地方共看。阿霜想那只是往上走的一点烟，最终点了头。灶钱由丁自己付，没有再从修门钱里取。

腊月二十四，东门终于装好。邹老七将一把不大的铁钥匙递给丁素娘，叫她亲自试。妇人连试了三回，最后一回锁住，站在门外，竟没有立即再开。阿霜在院中扫土，扫帚扫到她脚旁，停住等。丁素娘才笑了一下，道：“我从前总怕放东西挡兄嫂的路。”说完自己也觉得多话，低头开锁进屋了。

尾钱在午后交，一千五百文。赵禾又来作见，身上是新劈的木屑，闻着有一股松脂香。他替阿霜提住钱袋口，没有替她数。邹家老人把约分给两人，收了原先讲好的小钱，站起来说，日后争墙只争墙，别把写约的人也拉来评理。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只有韩氏没有笑，她在门外一直看那道新门。

门与隔板两边的三百二十文清过，没有再添。丁素娘拿走自己用剩的两截短木，阿霜分得一块歪板，收进柴棚。她收好余钱，没把袋放在原先的东柜里，伸手去放时才想起柜子已经移走。她重新找出床下的陶盆，拿布包住钱袋塞进去，塞了一半又取出，怕潮，最后放在枕下。

霍廷那日没有来。韩氏说他在安排明年守谷的次序，又说坡上的地方已经让人看过，二十五日能动土。阿霜问是霍家旧坟旁么，老人点头，停了片刻，道叔没有另向她索钱。阿霜听见这句话，不知该答谢谁。后坡的薄地本就是霍家葬人的地方，霍平的父亲也在那里，她却连进那片土都先担心过一夜。

“你别当他已经肯认你。”韩氏又道。

阿霜说知道。老人抬手去摸新隔板，木刺扎进指肚，她缩了一下。阿霜拿针来挑，韩氏起先不让，后来还是伸了手。刺很细，挑出时带一点血，老人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吮，转身又去看箱子。她没有在这儿吃晚饭，带走了自己织了一半的带子，说早些睡，明日要上山。

天黑后，东半第一次点了灯。光透过隔板顶上还未严实的缝，在屋梁上晃，照不亮阿霜床边，却让她总以为有人正朝这边走来。她已经没有那盏旧油灯，今晚也不想借，便用后灶的火看着箱子，坐了一会儿。对面有剪刀落下，又捡起的声音，接着有人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

“灶别急着烧旺，老七说还潮。”阿霜朝隔板道。

丁素娘隔了一会儿才答好。两人都没有再说，木板后却一直有细细的剪布声。阿霜将小凳搬近骨箱，明日下土的钉和绳搁在膝上，一件件摸过去。那绳粗，磨手，她把断头捻进绳股里，捻完又抚平。床边的钱袋压得枕头凹下去，她没有拿它来垫平，身子歪靠着床沿，直到炉里的最后一点红也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