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隼

白隼落上肩头时，陆砚摸到一根缝着红线的羽毛。鸟飞出去时没有这东西，细线打的是捕鱼人系浮标的双结。红线里藏着四字：“明日烧山。”他抬头望去，雪落在皇家猎苑的高墙上，白得像谁也未曾来过。

陆砚给猎苑养鸟十二年，最怕乱子。他攒够银子便可赎去役籍，回乡接病母。女猎手秦蔓偏在此时进棚，瞥见羽毛，立刻扣住他的手，指他借猎隼给山匪通风。她在山外折过两名同伴，见红线便以为是匪徒标记。陆砚只得带她去验鸟脚，说白隼爪上沾的是稻草灰，不是山寨的松烟。

循着白隼回飞的方向，他们走到围场西谷。那里原有三个村，被划入猎苑后只许春耕，不准留宿，村人却因大雪滞在山里。棚屋旁挂着捕鱼的网，秦蔓看见一只断箭，那是自己的同伴所用。她拔刀进屋，屋内老太太却端来一锅用箭镞换的糙米。

两名猎手未死，正躺在后间。一人跌断了腿，一人烧得昏迷，是村人抬回来的。他们追的是盗鹿人，不知巡苑副使私下将村民的口粮列作盗赃，封住谷口，等贵人围猎时驱火，让所有活物一同冲向东坡。若有人被射中，只算山匪混入。秦蔓握刀的手发抖，把刀重新收回了鞘。

陆砚不愿管。他说凭他们两个无法移走七十余人，猎苑钥牌在副使手中，若被发现，役籍也会变成死籍。老太太没有骂他，只请他带走写红线的孩子，孩子会喂鸟，吃得少。那是个聋女孩，仰头看他肩上白隼，用手指在自己掌心比了一个飞的动作。

回程白隼忽然挣脱，扑向雪里的兔子，陆砚本能地吹哨叫它。秦蔓看着四面飞来的几只驯鹰，说猎日所有人都得仰头等鸟落下。“若鸟不落呢？”陆砚问。她说那便没人看地上的人。他想起西北角废弃的运饲水门，只容一辆窄车，锁锈了多年，自己曾派孩子从那里送过鸟食。

计划赶不上风。半夜风转东，副使命天明前先放火。秦蔓调来的两名小校被扣在门房，他们在苑中已无助力。陆砚回棚抓鸟，白隼却不肯戴罩，它曾被失手拉断过趾，近来只愿站在他裸露的手上。他看着母亲给自己做的旧棉袖，撕下来包住鸟脚，往西谷跑。

秦蔓以试猎为名打开东坡鸟笼，将十三只猎鹰一并放出，又轮流吹响陆砚交给她的三支召鸟哨。几群猎鹰各认不同的哨，在雪中乱成旋涡。副使怕伤了价值千金的贡隼，命弓手暂缓放箭，亲自去追。西谷村人趁隙推车过水门，陆砚用拆下的鸟栖木斜撑闸板，木脚在湿石上打滑，还须他用肩顶稳，冻水浸过小腿，七十个人的脚步听起来比一场猎礼还长。

最后一辆车卡在门里，车上正是受伤猎手。副使察觉异动，带人赶到水门。秦蔓站在车前，亮出自己的腰牌，说私令焚山须先等都尉勘验。对方冷笑，抬弩射向陆砚。白隼从肩上扑起，利爪抓向副使持弩的手背。对方吃痛偏手，箭擦过鸟翅射入门框，白隼随即坠入水中，陆砚松手去捞，闸板随即落下。

他左腿被压住，秦蔓拼命顶门，几个已出去的村人却又折回来。有人拿扁担，有人拿锅把，连聋女孩也用肩抵着车轮。车终于挪出，人被拖上干地。副使没能追过狭窄水门，等绕到西谷，秦蔓已经点起守卫遇袭才可使用的红烟，来查的是他绕不过去的另一营军士。

事情拖到雪化才有结果。秦蔓因擅用军号受罚，陆砚失了赎役积银，左腿也落下跛。他并非毫无怨言，常坐在屋里骂那扇烂闸。村人帮他把母亲接来，替他在河湾搭起鸟棚，他便教孩子们辨认猎隼和过路的雁。秦蔓每回来看伤，都要替他搬一袋鸟粮，免得他又拿自己的米喂鸟。

白隼翅骨没有长好，再也不能高飞。它仍会在清晨翻过矮篱，停在西谷新栽的梅上。聋女孩学会用木哨震动唇边，吹不出响，却总能招得鸟回头。陆砚看着，第一次没有伸手替它戴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