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车

回荣津的车停在石槽口时，温策认出左边那只轮。谢临出发那日，他在院里见它试过门槛，这会儿轮沿少了一小块木，嵌进去的新料颜色发浅，随着慢转一下下亮出来。

鲁小棠不许他自己跳上车。她先将一张短凳摆好，伸手托住他的左踝，把脚平放在车板上。温策想往里挪，她又在脚下塞进卷起的旧袄。“上路前说好了，这一路你坐，不准看着谁累就下来。”

十月十九日下午，他们离开修路棚。桥已能过轻驮，接下来仍需人看水、清落石，鲁成留下两个愿意守到结霜更重的工人，父女俩回城置新料。温策带回一卷要交的工钱凭据，另有坏木和限载的记载。他自己的包袱小得可怜，贴身留下的两册旧书用布裹着，原来书箱的铜扣还装在里面，拿起来会碰得作响。

车走出第一段平路，他看见抬过老人的那条绳子仍绑在车后，结处磨成灰白。一个回城工人抱着工具走在旁边，见他盯着看，问是不是还少了什么东西。温策摇头，请他上车歇。那人刚要爬上来，小棠用脚尖点点前面烂泥，让他过了这段再上，自己在车辕边帮着推。

傍晚他们借住在路边堆草的院子里。主人收过宿钱，端来热水，一眼看见温策鞋上的湿痕，问是脚伤还是袜烂了。温策说磨破一点。鲁成坐在门边，咳了一声，他便没再接着说。

解袜时，血和渗水粘住布面，温策的手停在半途。左脚背暗红发肿，趾边有几个水泡，原先只在旧伤处的疼，如今连着脚底一起发热。女主人见过山里人的冻疮，叫他别贴炉烤，找来一块干净旧布，去请住在邻院的游医看。游医摸过脚踝，问什么时候开始发木，有没有接着浸水。

他将石槽口那几天说了。游医一边听一边摇头，清理破皮时用了很久，说回城后须再找人看，眼下少走、干着，夜里痛也别拿烈酒去搓。温策问往后还能不能走山路，那人把布条剪开，答现在问这个太早，先保住皮肉不烂。

鲁成在门口听见，伸手拨了一下灯芯。小棠把散书搬到干处，拿一条旧被盖住他膝头。他们没有说早劝过多少回，温策反倒更难受，忍不住想解释还有几日活不能停。他看见鲁成望过来，到底只问这趟医钱多少，自己来付。

第二日傍晚，车才从荣津东门进去。水退后的城墙留着一条污线，街上多了倒扣晒干的木盆，几家空屋门口堆着坏席。车轮碾过半干的泥，温策闻见熟悉的油烟，又觉得哪一家都隔着很远。他原先想先去官署交文书，小棠却将车直接赶到鲁家铺前。

炉边徒弟跑出来帮忙，看见温策，先说酒坛还好，没有渗，也没开。温策点点头，忽然想不起要回哪一句。鲁成叫徒弟闭嘴，把人先抬进暖屋，又让他去找看脚的医者。那坛酒放在里间墙脚，被一只旧竹罩盖着，旁边是尚未上色的小车轮。

医者看过，说破处已受冻，反复沾冷水才拖成这样，消肿之后也未必能如从前一样受寒久走。温策听见“未必”便要细问，医者一面替他换药，一面说自己不能替未发生的日子打保。他低头看那只脚，没有再问治好的日子。

翌日温策拄杖去官署。钥匙串握在掌心，少一把南库的，早在离城前便交过；余下这些，有前站粮屋、临时车棚和早已拆掉的旧门。他取出代管文书，说明哪些锁还在，哪些因搬运撬过。收钥匙的小吏比他年轻许多，听见有两处门已无用，仍认真在纸边记下。

“温先生先在旁边坐，主簿看完再叫。”小吏说。

他原来坐过的那张案已有人放了自己的砚，旁边茶杯里的叶子很新。他扶着杖站了片刻，找不到从前使惯的那把椅子，最后坐在走廊靠门的长凳上。有人从跟前经过，照旧同他见礼，有人低头忙着自己的事，两样都使他不大自在。

等到近午，主簿出来收了凭据，说军府仍要问藏信和迟援的经过，叫他不要出城。他本来就走不远，点头以后竟有点想笑。出门时，小吏追来归还一张误夹的药单，关切地问要不要找人送。他说不必，沿墙慢慢走，走到街口便不得不停下。

午后他去见姚稷。那份屋契已经兑清，买家接了宅，原先说月底腾屋的人也已搬走。姚稷见他脚肿，给他挪了凳子，问是不是想赎回来。温策张口又闭上，自己也不清楚刚才为什么绕到这里。

“只是问一句交完没有。”他说。

姚稷将收妥的文契给他看，指着日期，说款已用于先前那批谷与工脚，余项也照约清算。他看得很慢，连交割人名字都逐字认过。姚稷没有劝他住到自己空房里，只说若要租房，可以替他问问，近来回城的人多，价钱怕不如往年。

温策想起冯二说的高街背后，便问那间看货小屋。屋主收两月押租，要他自己备被褥，炉灶也得另借。傍晚他去看，窗子果然朝北，屋角有水迹，但门能关严，床板没烂。他拿杖敲了敲床脚，答应租下。

屋主让他先交押租时，他将钱一枚枚放到桌上，数到末尾差了七枚。屋主看看那只裹得宽大的鞋，没有说免了，答应只等到明日，当夜这间仍留给运货的人歇。温策回鲁家取留在包袱底的一小串钱，恰逢小棠在铺前算料，她见他转来转去，问是不是脚又疼。他说押租不够，小棠便指指案上已经封好的跑脚钱，提醒那是另两个人要领的，不能挪。

“我晓得。”他答，声音急了一点。小棠抬头望他，他才慢下来，解释自己要拿的是旁边布包中的。她将整个包交到他膝上，转身继续与徒弟算新木的尺寸，没有问他只差多少。温策在布包里找到钱串，心里稍定，接着又有些难堪，知道刚才那一声急并不冲她。

等他将租钱补足，屋主便把灶间留的半罐冷灰端走，让出一只尚完好的瓦炉。炉可以借，坏了要照价补。温策拄杖去量屋里放炉的地方，才发觉北窗下面窄，书案若在这里，火就只能靠床。他从前为一城人的宿处分过屋舍，这一小间却安排了好几回。最后把散书搁在床头，炉移到门边，搬动时碰落墙上一块旧灰，露出后面更深的水印。

隔壁做饭的妇人听见响动，过来告诉他夜里别将门闩得太死，炉若熄不净有烟。他应下，拿一根削短的竹片垫住门缝。她看见他慢慢俯下身，想替他放，他说自己够得着，手试了两回，果然放稳了。妇人回去后，门缝里透进一道细光，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找来碗把热水接好。

搬进去那日，鲁家徒弟替他从陶穗那里取回寄存的散书。少年又从他的包袱里拣出书箱铜扣，放在桌上，问要不要留着，师姐说新箱暂时打不起。温策将铜扣接过去，压住窗台上翘起的纸，叫他回去告诉小棠，箱子不急。

屋里只剩一个人时，天还没黑。他坐到床边，慢慢脱鞋，将药布外层的尘拍掉。隔壁灶间有人炒豆，细碎的爆响透过墙传来。温策摸到衣袋里那串钥匙的位置，才想起已经交了，手便空空地停了一会儿，转而去解自己这扇门上的新绳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