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疼的那一个晚上

小篱三日没来，柳照照先恼了。

第一日晚些，门外有脚步，她以为是女孩，放下针，走过去才知卖油的人在挨家问；第二日她有活，回屋也没看见人在阶下等，心里反倒空了一小块；到了第三日，连曲桃娘都问是不是孩子家里忙，她便答不晓得，年轻人的兴头来得快，谁又能天天守着等。

话讲出来，自己先不大舒服。

十一月二十一，夏靛来还一小块借过的暖布，柳接过，开口便问女儿是不是不想学了。母亲的手在篮边一停，隔片刻才说，脚肿起来，夜里疼得翻来覆去，这几日先不让她来，怕她一看见别人走，又急着说自己也能。

柳照照的手慢慢落低。

夏靛说二十那夜才知道，女儿先不肯讲，硬说白日在棚里站久，自己找出藏在旧箱边的薄鞋，才晓得她近来夜里总等娘睡了，自己在空处练旋。扈林从前数的几声，她还记着，脚跟一响，母亲问，她便答找东西，偏偏每回都像有好多东西须夜里从箱底找。

“你怎没先叫人来讲？”柳问。

夏靛低头，答自己也只先顾生气。夜里哭，白日又犟，叫看郎中要躲，拿一双软鞋给她，先说这可不能上台。母亲忍两回，第三回也有火，恨不得叫她眼前连扇都别再看，不就少那几声别人的好，难道往后连饭都不能吃。

她说到这里，嘴角抖了一下，显然那句话已真在孩子跟前讲过。

柳照照把暖布放好，取外衣，说自己去看看。夏靛没替女儿答想不想见，只道那便同去，若不愿开口，先不逼她坐起来给人看。两人沿河走，风比上旬更硬，母亲篮里一小包用过的布，轻轻撞在篾底，声音不大。

篾棚里照常有人做活。外头整齐一担，里头也还是半担，不能因为一个孩子脚疼，全巷便等着别的日子再来。小篱卧在后头一张窄榻上，床边放着从苑里带回的旧包，柳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晚上睡在哪里，先认出的竟是墙上那半根汪雀给的细色线。

女孩听见娘回来，先喊自己不要再裹一层，等见柳，声音便收住，手忙脚乱把被角压到脚边。

柳照照没有伸手掀。

她在榻旁的矮凳坐下，问夜里睡得好不好。小篱点头，夏靛在门口轻轻吸一口气，忍住没拆。柳望着女孩眼下淡淡一圈，隔片刻说自己这几日总以为她只顾新做的环，连扇也不想看，原来白在屋里摆脸，没人瞧见，还得自己一个人收回。

小篱抬头，竟先想笑，眼里那点忍着的水也跟着动了。

她问柳是不是很生气，自己明明答过不多转，又背地里练。柳照照想了想，答先前不晓得时，确实有一点恼，如今想知道她为什么非得等夜里，难道白日不够她试。女孩低头，手掌在被上来回抹，终于说白日有人看，一走不好，谁都说还是只做手罢，夜里看不见谁，便好像自己真的能同旁人一样走完。

这句很轻，柳却听得极清。

小篱接着讲，原来在苑里，盼三个月能进城，如今不在苑，便知道并没有哪一日一定轮到自己；可若连自己也先信左脚没用，那剩下的手再好看，难道不是因为别的做不得，才只好夸这一处。她说着，声音越来越急，像怕停一息，母亲便又先让不许想那些。

夏靛在门口没有接。

柳照照也没急着拿自己的慢舞去压。她把素扇放到床边，说前些日子丁家那一场，自己坐着，真有人追问手和眼怎样停，回家很高兴；可上台前想到不是从前那种走法，心里也不止一次觉得少了什么。她不能叫小篱只看过一回，便立刻再不想自己还做不成的那一段。

女孩望她，脸慢慢低下去。

“那我现在怎么办？”

柳答今日先不转，也先不在这窄榻上硬试。郎中来过怎样讲，先照母亲知道的做，自己不是替她揉两下、教一口气，便能让那只脚从此听话的人。等这一阵肿痛退些，能做哪一点，再一处处看，不让她偷到夜里同看不见的那个人比赛。

小篱嘴角一动，想说谁也没跟自己比，话到一半，又知道真有那么一个，始终站得比自己更高、脚也更快，每一回都会刚好让她追不上。

夏靛端来一碗温汤，女孩先说不要，见母亲目光又绷，只好伸手接。碗烫在掌中，她喝得急，母亲一句慢些已到嘴边，忽又停住，等她咽过，才问还要不要掰一点饼。小篱点头，娘便去拿，没有将今日这一点软全改成一口气必须不哭不闹。

柳照照让女孩把手从被角放开，握扇也好，不握也好，先别攥得指头都白。小篱伸出来，掌心果然印了深深一条，她自己也像才发现，翻给柳看，说原来手没走，倒也疼。

柳笑了一下，说等她能起来，真到旁边走走晒光，不用每回一站起，便先给自己找一个要做完的段。

“你还肯教么？”女孩问。

“肯。”

这次答得短，小篱的肩慢慢落下，眼泪也终于掉出来。她自己先恼，拿手背擦，越擦越湿，最后索性将头低到母亲刚递来的饼边，闷闷说自己还想上台，不是为了让谁还银，娘也不要每一回讲那三年的钱。

夏靛的手停了许久。

她在榻另一边坐下，答今日没讲，以后也不拿那包旧银让女儿每一回先记着还，学不学、会不会，都不是非得先变成一段能卖出去的东西才准回家。话说得不很齐，她自己眼里已热，偏又补一句，脚疼了要讲，这个自己还得讲，别小篱哭过一回，便连往后藏痛也全算没事。

女孩含着饼，笑了一声，泪还挂在脸上。

柳照照坐了一会，没当场再教新手。她帮小篱把墙上那根松线重新别住，女孩说那是汪雀给的，还要留，别把结放太高，自己好些了须能够着。她依言放低一点，问这样可，小篱真伸手试，摸到了，才点头。

临走夏靛送到棚边，低声说郎中已看，只让先歇、不再追转，自己会再带去复看，不会因为女儿昨夜不哭，今日又当完全好。柳照照点头，让有事托一句便来，若她不在，回头也会来问，不用先猜她是不是已恼得连门都不肯开。

夏靛将篮里的布取回，理一理才进屋，柳照照在门边等她先走稳，也将原来收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柳走到巷口，身后小篱忽然喊娘，问饼可不可以再有一小块。夏靛应过，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说眼下倒知道肚饿，原来一夜里要找八回东西的人，白日还真肯吃。女孩在里头争不是八回，自己只起来两回，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过片刻又一起轻下来。

柳照照听见，脚步慢了一瞬，随后把外衣系好，顺着河边往自己的屋走。那柄素扇留在女孩榻边，今日先不带回，等下回见，原来该展开的地方，也可以不在今晚就全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