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再落子

三月初九早上，阿满又换了一张满字纸。

旧的一角已卷，沾过茶色，贴得再正，远看还是有点向下垂。她把新纸举到巷口，问姜迟是不是写得比从前宽，女棋手抬头瞧，道宽是宽，就是最后那一横像还想挤进另一家。女孩便往回收半寸，不肯重写，说总得留点想往外走的劲，客才知道这不是昨日没卖完的。

雨从檐外细细垂，早市客不多，她先将壶添足，给郑嫂留一盏，桥西两家热水也分好。到辰前，正好有个熟脚愿替带一只，她付两文，不必每一趟都自己跑。那人接时问手没用坏就开始请人啦，女孩答手还要留着拿棋，不能全让壶先占，她这几日说得最多的，仍是自己真赢过那一盘。

姜迟在低屋里听，笑了一点，没有替她将同一段喜再讲一回嫌烦。

她把课用的纸理齐。馆里春课恢复每旬逢二、五、八，昨日蓝姣也来了，进门先将酱坊新出的甜酱分一小碟，叫她们尝，不准一听是甜便以为自己又调错了；贺望生带着那张此处贪的谱，莫春来在旁边认错，竟先把别人圈的地方当成自己上旬那块死棋，三个人争到茶冷，课后仍没肯立即走。

她今日没有课。散棋的小纸仍在门边，雨下得细，先收一角，不让墨全洇。她想看一张新谱，左手提起案脚，挪到窗旁，右指只帮扶住纸，不往高处伸。那只臂过了这一冬，能在身前做的多了些，肩往上提却仍被一道深痛牵住，不会因为昨夜暖，就将从前能挂被的那条绳忽然移低。

她将需要高放的包留给阿满回来挂，自己先把能收的收好。

院外，聂桐在同母亲理货。她学回一种新布，买主还不多，卢杏娘仍不肯将粗篷全撤，母女一人拉一边试水，争哪一面要朝外，声气倒比从前她只帮母亲搬卷时更盛。聂仁宽在旁边补小舟，几次插话无人听，最后只得叫女儿帮取钉，姑娘拿来，笑说原来爹也有一句须先说两回才作数的时候。

潘苇前日托来一篓干鱼，已将两次代养的饭钱同杏娘结清，这趟还带儿子一道上行。男孩学会写自己的名，硬要在篓签上添一笔，写得比鱼还长，阿满看过，笑说这样认得出，就是还得先问鱼愿不愿跟着姓柳。潘写的短话只有货到、后日再走，没将下一程也排到七家一同等她。

隔院乌家的孩子跟着杜家的两个往巷外跑，早上那一声咳还在，只比去年少，项梦追到门口，叫回来把领扣好，别总看别人的脚快。管老太坐在门里，孙女替梳发，梳到一个硬结，老人立刻叫慢，姑娘却回一句昨日还是你嫌我磨蹭，两人争着，头发最后仍一点点梳开，没有一把全剪掉省事。

姜迟出门借小碟，老太忽问今日不去馆里么，听见休，便指孙女，说下午若得空，让她摆一盘，别光学她娘手脚，眼睛也得有自己先看的地方。姑娘立刻道下午要去赶新开的布市，不如明日。老人还未瞪，姜迟已答明日也成，回来讲那匹新布究竟像水还是像鱼，自己也没见过，等着听。

女孩笑着应了，篦子在掌里一转，终于顺顺当当插到祖母发上。低屋这边的雨檐下，原来总等谁先许的一些小事，也有了今日先去、明日再来的从容。

姜迟将鱼分到碟里，自己的那点先留，没替谁全送人。马家孩子来借细绳，要给父亲新做的小窗样系个结，听见有鱼便朝案上看，她笑着给一小片，问新船做到哪处，孩子答还在木上，何篱从外头接一句，有木总比只在他爹嘴里快。

她知道马百顺今年仍先给别人做船脚，新舟不是一个春天就能挣来。他如今可以在同一张案边坐，也仍会看见她袖子便想起旧船撞开的声；两样都是真的，不必哪一样先全消去，院里才许有今日这一小碟鱼。

阿满回来的时候，鞋边湿，头发倒用巾包得很齐。她二十了，照旧爱把自己说得像早该开三间茶铺的人，真去给母亲捎话，却又拿一张小纸斟酌好久，怕写初十二想搭舟回去，娘便把原有的席单全推掉，特地在家等她吃一顿早饭。

姜迟给她留了低案。女孩坐下，终于写定去看春集，顺道住两夜，照原来的工做，别为自己改。纸折好，她仍不很满意，问是不是像两个人都很忙，连见面也只许顺道。

女棋手看她，答那就再写一句想娘。女孩脸红，先说不写，过一会儿却真展开，添到末行，字小，像怕路上每个带纸的人都先瞧见，娘还没认，半个江已经替自己先读一遍。

她写完，姜迟问自己初十二若去送舟，是否也得讲顺道。阿满将纸拍回去，叫她先把今日一盘下完再说，初六自己赢的谱才复一半，谁知道女先生是不是又在后头想好一条等她说话时来抢的路。

姜迟没辩，先去取木棋。

父亲的信在另一个包里，纸仍薄，边角几次折开已软。她今日没有再读，只摸到它在便将口合好。那只旧棋罐已在江底过了一年，没有哪位熟客带着它忽然上门，父亲的骨灰也没有从一个未准的收记里走回她脚下。偶尔梦见，她仍会先伸右手，醒来肩外疼，才慢慢记起那一下自己只抓住了一小片衣。

今日窗下是两只新布袋，黑白都不齐，轻轻挨在案边。

阿满先将炉里的水添满，火压妥，壶要开还有一阵。她不拿着抹布一直站在姜迟身后，坐到对面，将自己的盏放在手边，指尖推平翘起的板角，说若雨再大，便搬进里边，别又将一盘全下给水。

女棋手点头，左手伸向黑袋。

女孩的手在白袋旁停了一下，没来替她拿。姜迟拈起一颗，木边有浅纹，指上能摸到，恰是当初磨薄又留下的那一颗。她原来以为真正轮到自己，心里应当有一声很大的响，像父亲回来、像满屋人终于肯认她赢；此刻却只有壶里细细的一点声，同自己袖下那口仍要慢慢放平的呼吸。

她想起十岁那日，同父亲去看棋会，自己只惦记快到，他偏要在闸口问完一根索。后来真坐下，他比谁都舍不得走。散场父女蹲在街角剥小蟹，他将自己喜欢的钳换给她，手指又恋恋地向她碗边伸过。那一截她最终递了回去，如今再想，竟还记得两人指间碎壳的声。如今她若再见他，也许还会嫌他慢，也许真能赢一局，赢了绝不肯只为叫他高兴便装作还少算一口。

她很想他。

这念头来时，指间的黑没有因此滑下。她让自己坐一阵，等心跳不再全挤到手上，窗外有燕穿过檐边，带起一小串还没干的雨，另一只跟到墙外，翅影很快又分开，各往院里寻能衔走的一点细草。

雨渐停，巷口有人叫阿满，女孩探头，答等一刻，茶先请郑嫂帮递。她回过脸，认真问可以走了吗，自己这回要先想好，不许女先生只因第一颗慢，便连她后面十手一并替下。

姜迟抿嘴笑，将黑轻轻放到交点上，左指离开。

木声很轻。阿满拿白，没有朝她的右袖看，低头看盘，想过，才在自己选的那一处应下。壶里水响起来，姜迟仍坐着，等她手收回，再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