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鸿双影

孤雁蹲在屋脊骂了陶野三天。它只会骂骗子，声音与人听来全是凄厉的鸣叫，陶野却听得一字不差。他自幼识鸟语，靠替人寻笼鸟、看天气过活，近几年又学会把灰雁羽尖漂白，卖给富户作祥瑞，终于修好一间不漏雨的屋。

“你卖过我。”孤雁说。陶野在院里劈柴，装没听见。去年他把一对雁分开，白的卖入别院，灰的放走。这只灰雁秋来又返，脚上还留着绳伤。它不肯南飞，说妻子在村后的芦湾，那里夜夜有人张网，网上挂着陶野自己雕的木哨。

木哨能仿雁叫，是他最值钱的手艺。村中秋粮歉收，乡人便用哨诱鸟，卖肉换米。陶野卖出第一只时便知道会伤多少过路的雁，仍告诉自己鸟多的是，人得先活。他用三天赚的钱给妹妹买了药，妹妹病却没好；她如今见他拿白羽进门，总要咳着问能不能少弄一只。

他去芦湾，发现网中雁并不都杀。有白羽的被装笼送进城，脚伤、断翅的全丢入泥坑，因为买主只要完整祥瑞。孤雁的伴侣被染白后再换羽，身上灰白相间，正被两个孩子赶向坑边。陶野出钱买下，村人却说祥瑞生意原是他教的，若今日救一只，日后谁还肯买残鸟。

他硬抢，挨了一棍，雁也被打折了翅。回家后孤雁站在桌沿，看他替伴侣裹伤，许久没骂，忽然问人是不是不记得自己的伴侣也会老。陶野妻子早在荒年离去，留下妹妹，他常怨她不肯共苦。如今想起她临走前递过的浆洗活，他嫌洗衣不如卖祥瑞来钱快，连看也没看。

第二天官差来订十二只白雁，供州中秋祭。陶野要交，便得再捉几十只挑颜色；不交，要赔三倍定金，抵去房子都不够。他想把妹妹送亲戚家，妹妹却把药碗放下，说自己病了也有权知道屋子为何要卖。她提起浆洗，说从前姐姐教的活，她一直会。她已替邻人洗过三篮衣服，铜钱收在床头的小瓮里，只是此前每次想说，哥哥总叫她少动、多吃药。如今她把钱倒在桌上，第一次请他听完自己怎样打算过冬。

陶野请官差秋祭前亲来验鸟，口称找到一群天然白雁。随后他挨家收回木哨，说祭前若惊散祥瑞，官府必罚。村人怕惹事，暂且停了网。孤雁不信他，直到看见他背着白染料与剩下的定金进县署，出来时手腕已套上绳，才从屋顶一路跟到牢墙。

他认下漂羽欺售，请差役按卖假货查验买主笼中的鸟。为避祭上出丑，官差果然当夜随他去芦湾，原想挑出尚能用的几只，却在灯下看见满地被剪翅的雁。陶野故意在这时吹响所有收回的木哨，又把芦火拨到水面。湾中野雁受惊起飞，笼中鸟也齐齐振翅，差役的马乱了套。

捕鸟人要锁网，陶野抢先割断压网的主绳，冻水涌入裤管，绳勒断他两根指骨。一只又一只雁跃过网口，他的旧木哨散在水上，半生本事都在自己脚边漂走。差役并未因此放他，待天明仍押他回城。可现场有了许多双眼，那群“天然白雁”也再不可能交去祭典。

陶野赔尽积蓄，服了半年苦役。村人起初骂他断财路，后来芦湾鱼多起来，才有人重新补网捕鱼；也有人始终不肯与他打招呼。他回来时屋子已卖，妹妹在西街与人合开浆洗坊，给他留的是河边一间小房，不是原来的院子。她说以后进门先洗净手，不许把漂羽药粉带进来。

那对雁没能赶上秋迁，伤雁翅骨错了位，永远飞不高。孤雁日日教它在河滩练步，陶野嫌吵，它便隔窗继续骂骗子。他不再假装听不懂，有时还回一句，说明日大霜，记得把伴侣带进棚。妹妹只当他服役后落下自言自语的毛病，替鸟添草时从未笑他。

又一年早秋，孤雁来报信，说北边同群正往此处飞。陶野铺好洗过的白布，竟有点担心它会走。入夜雁群的声音渡过屋顶，它在河滩上应了两声，终究将头缩回伴侣翼下。陶野没有问它为什么，转身关小窗，把第二天要洗的一篮脏衣搬到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