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匠往溪桥

三月初一出蒲城时，林越背了六把待送还的伞，另有三把自收的旧伞，两把修妥可卖，一把还要补，分在包的两边。丑伞留在家，于箬拿它替针柜挡窗缝吹进的细雨，起初还嫌，如今收起来反说不必带走，万一路上有人问价，你一时嘴软卖了，我又没得用。林越笑她从前只怕人以为家穷，母亲答穷不穷，人家坐到我的针柜前才晓得，看一把伞知道什么。

今年他三十五，背这些东西仍走得动，只是右腕用久会紧，原先将包绳绕手的习惯早改了，抬包靠肩，换手也换得勤。出门前他已将这一旬的急工交妥，邵朋收两把换大面的，费行接了几把新做，他自己去双塘送细补，再往东南走一日到溪桥取样。春货不等花落，人去不去看花，总得先将尺样带准。

初一午后在路边歇，他同一位赶账的男人拼桌吃面。那人叫方简，三十来岁，替两家小铺逐月记数，看见伞包，先问全是卖的么，想给母亲捎一把。林越指给他哪几把是别人的、哪两把可卖，方简偏看中客人那把旧漆柄，听见不能卖，便说新伞反不如旧的好看，这买卖真怪。

林越答你是没见旧柄下头断骨的样子。方简说可我又不看下头，你们做伞的人岂不是白做。话说完，两个人一齐笑，林越拿出一把待修的，将面收拢，叫他看一根斜骨如何把整把拉歪。方简看得入神，直到自己的面被风吹凉，才放下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一把伞只须纸别破就成。

那一晚在小店住，方简与人争谁先洗脚，林越在旁替一把伞缝小口。同行的人见了都想拿东西来，连一根断了的扁担也问他会不会补。他终于将工具收好，说伞我会，别的莫要试过才信不会。方简借灯看账，看他不动，问手是不是疼，林越答歇半刻就好，两个人各占一边案，谁也没把整晚都让给对方。

初二路晴，出门时方简终于挑定那把可卖的，付三十六文，面上原有一块小补，林越先指明，不当全新收。男人撑到日下看，觉得不碍，边走边嫌母亲看见补丁准说自己在外又省过头。林越说那就把原价告诉她，他摇头笑，说告诉原价，她又该嫌贵，做儿子的送什么都先得挨一句。

午后分路，方简问他的摊在蒲城何处，怕母亲用坏伞，回头又找不着人。林越将街口的针柜和门前歪了一边的槐树讲给他，那人一听便记住，说先找针，找不到再找树。两人各自背包走，林越回头见他仍在端详那块补纸，远远喊一声少望它，留点眼看路，对方抬手应着，险些真踩进车辙。

傍晚到双塘，赵家把林越收回的几把旧伞一件件认过，有一把主人嫌新补纸略浅，站到门外比了许久。林越没说自己在青州怎样做，照着客人要看的位置撑开，说明旧面晒久，新补若现在就做成一样，往后又会走开。人家听过仍不喜欢，他答可再另补深些，不能当夜拿回，末了客人摸一摸柄，说算了，先这样，家里还等着用。

林越收钱时心里也有一丝不痛快，知道讲得有理并不总能换人高兴。赵家掌柜替他倒茶，说叶记那个看色的也这样，什么都先让人实看，想只捎一句话，偏能捎回一包底料。他将包放到案上，说这回自己去，省得掌柜来回走坏鞋。掌柜笑着答你去了便知道，她也不是从不说错，先前深的浅的可试好几回。

他们把翌日要带的物都分齐：两片伞纸、一把收合不齐的旧伞、之前封来的底料与新套样，再添赵家托送的一小包线。叶记那边只等取试样，不等林越立刻买下整匹，他带的钱里有定货可用的一份，也有归途开销，不能因看一眼合意便全押进去。夜里他重新绑包，摸到西行时买的好绳，将原先细勒手的换去。

初三天光好，双塘往溪桥的一日路，他早起走，过午后不久便望见镇外低低的墙。路边杏树有的开得多，有的才冒花，日下白里透一点轻红。他脚步慢过一小段，心口那点无来由的酸忽然又起，像很早以前答应谁，有花便多看一眼。可再想，自己的日子里并没有一位等着杏花的旧人，也没有哪封信留过树的位置。

他在路边停下，将伞包放到石上，不假装看不见那一阵。花开得普通，一枝探出田边的篱，枝下也有人挑肥经过，见他看得久，问是不是找叶家杏园。林越说不是，只是花好。那人笑道镇内叶记后巷也有一株，下面不必躲牛车，若真要慢看，不如进镇去。林越道谢，背起包，先往染坊正门走。

叶蓉在前头查布，听他说来取样，叫郭七把两包拿来。郭七看他包里长短不齐的伞，先问有没有能使唤自己走不动那条腿的，林越没听懂，等看他指着地上坏凳，才笑说我若会这个，路上早有人请去补扁担，不必来了。两个人几句话热起来，包先卸在干处，没让伞面沾近缸水。

看样的人此刻不在，去曹家茶铺送还早上借的提篮。叶蓉说不如明早细看，今日日已偏，染坊还有一批要收。林越答成，自己先去找住处，明日带着伞一起到院外看。郭七将他最重那捆留在前屋，叫不必为住一夜又全背走，包角当面系好记号，不是将客人的货往陌生角落一丢便走。

客店就在隔两条街，八文一晚，屋不大，床是干的。他住两晚先付一晚，待第二日看完样再定归程，不许自己只因一处合眼便无限留。洗过脸，右腕舒开，腹里也饿，店家指他去前头吃食。他吃过一碗面，原想直接回屋歇，走到街口又想起那人说的杏树，脚步便从直路偏开，绕进叶记后边的巷。

巷果然比田边安静，墙内杏枝伸得高，花影落在一只空竹匾上。几个人正从染坊后门收杆，有一个年轻姑娘手脚快，另一个人抱着小包同她讲话，看见林越先问是不是来找叶掌柜。他指指前门的方向，说已说过明早来，只想绕着看一眼花。年轻姑娘答那你看，别站这里，待会儿郭七出门抬杆，转身不看人的。

林越退到檐下，让出路。墙边一张小案上摆着两片蓝，深浅相近，照光的角度一变，却不一样。他没伸手，先看底料，觉着正是双塘要的新样。年轻姑娘抬头问他懂不懂，答了两句，又说那你等阿桑，她方才往灶边去了。话音落，后门里有个女人应声，说水还热，谁又要叫我看样，自己一整日还没歇足。

她出来时没拿布，手里是两只碗，一只夹在左臂弯，另一只稳稳托着。右掌边有细疤，袖口却挽得随意，不像刻意藏伤。她先看年轻姑娘，再看林越，问这位是明日来取套样的师傅么。他答姓林，蒲城来的，特意将原先收不齐的旧伞也带着。她眼里有一点笑，说可算不用隔着赵家问半指到底多宽了。

他也笑，左颊微微一动，自己没有察觉。日头已经落低，杏花在她身后亮着，门内有人叫收凳，她回头应了，手里的碗还没放。林越本想说不必忙，话到嘴边，却先闻见一丝温热的甜，极淡的花香藏在里头，像方才路上一直想多看一眼的东西，忽然近到了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