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镇前一碗汤

九月二十九，梁五把一只旧鞍拖到门边，才想起自己昨日答应过，不让小篾再去碰那件重东西。孩子站在他身后，左腿的伤布从裤口露出来一小圈，目光随着鞍走。梁五便松了手，叫他扶着门，自己蹲下，用肩抵住鞍侧，慢慢挪过门槛。

“你要走？”小篾问。

“不走。给人看一眼，还带回来。”

孩子没把扶门的手松开。梁五只好说是给孟石，明早那人便离镇，鞍还留在这里。小篾听过以后，才退到门后，让出半条路。梁五叫他把门关上，别总扶着风口，自己拖着鞍回头，见那只小手又从门缝伸出来，攥住外头的木闩。他等手收回才离开。

许禾替他借来一辆小推车，鞍只占车底一角，上头放药队尚未晒干的两只篓。梁五不必逞强挑它，推起来却仍费劲，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在轮后停一停。柳三娘在墙边收昨夜晒的麻，抬头问要不要叫木头跟。他说不用，木头今日去船边学认绳结，若再临时改活，孩子又要以为谁说了都不算。

麻作后屋传来碗落地的声响，阿葭在骂来喜。梁五回身欲往里走，柳三娘将一捆麻塞进他车上：“我去看。你办你的。”他扶着车把站了半晌，终于没再折回去。他不在的时候，屋里仍要吃饭、洗脸，有人吵架，也得有人说不准总拿摔碗要第二碗。这些事已不再只等他一个人。

碾棚外站着个高肩男人，衣摆掖在腰上，正将一只篓翻过来验底。梁五认得是沈蓍，往年从南边入山采药，偶在桥西镇歇脚。那人看见鞍，先问是不是打算往山里拖。梁五说只带来看看。沈蓍便松下脸，伸脚试推车的轴，叫他把车停在不挡路的墙边。

孟石坐在席上，比前几日清醒，眼里却还有困倦。他看见旧鞍，立刻伸手来接，手到半路又缩回去。沈蓍将一只空篓摆到他面前，叫他只试右手提起。孟石用指尖抓住篓耳，抬到膝边，掌心裂处便绷紧，篓底碰石，发出脆响。

“别试了。”许禾把篓推远。

沈蓍问空篓都提不了，跟进山吃什么。许禾说可以先拣草根、看晒席，头一程随队慢走，伤若再烧，得就近停下。沈蓍没有应，去把篓底缺口翻给孟石看：“我不是借你个地方藏一夜。队里八个人，哪一个背你的份，都要少背自己的。你欠的那份，往后能不能补，要先说清。”

梁五忍不住说路上自己送一程。沈蓍看了看他肿起的左膝：“你送半里就得有人再送你回镇。我这趟不收第二个。”

老人脸上发热，低头摸着鞍沿。他原来想好的那些话——以前带过兵、认山口的路、什么苦都能吃——到了这个人面前，全变成了同一只空篓。孟石却点了头，问头一程有多远。沈蓍说第一日到南坡歇脚屋，不急赶二十里；第二日看天和伤，能走再过山口。入山后只许先分拣，不许擅拿不认得的根茎去顶货，做坏了要扣回。

“能做。”孟石说。

沈蓍拿出两把干根，混在地上，让他分。孟石分得很慢，还分错一把。许禾没有替他说那是因为眼睛尚花，只挑出错的两根，叫他再看。沈蓍蹲下，告诉他先看断口，再看须根；认不准单放，别捏成一堆交给别人挑。孟石试了第二回，指尖全沾细灰，这回只把认得的放到左边，余下的没有硬分。

孟石问能不能先得一条毡披，夜里左肩怕冷。沈蓍说队里没有多的，自己有一件旧厚衣，得先改开领口才好套；给了便算用去，不能明日又说不合手脚。他本想答随便什么都行，许禾却叫他站起试。他只得承认左手抬不上去，旧厚衣若从头硬套，谁也不好帮。

梁五在旁看着，将自己的外衣拢了拢，没有脱下来。那件衣夜里还要护腿，镇上又有小的要贴着他坐，不是每一处缺口都得从他身上撕一片补。最后沈蓍去找队中的旧棉披，前头扣带已坏，常絮晚间肯用布条替接。孟石把这件也记下，问该记给谁，沈蓍说衣是队里的，针线情另还，不要混成一笔，以后谁也说不清。

沈蓍看着他手边那小小两堆，问许禾：“夜里还烧？”

“昨夜退些，今早额不烫。不是伤好了。路上得换药，不能叫他负重。发热再起便停，别怕耽搁硬拖。”

“这话要他自己听。”沈蓍说。

孟石应了一声。沈蓍又问他那件事会不会把兵引进队伍，直问，不给换个好听说法。孟石说自己是从营里走的，仍在被找；桥上发生的，愿意单独讲给沈蓍听。梁五觉得他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有替他答。许禾先前说过什么，都不能免掉这一回由孟石自己开口。

他将事情简短讲完，没提孩子们现在的屋。沈蓍听到半途便打断：“十三个，我听老许说了。你救不救人，我不能替北关给你作凭。路上若被认出，队里的药、驮子，要先保。不是我一答应，你就能叫另外七个人替你认这个名。”

孟石点头，又问若自己走不动，能否留在歇脚屋找活。沈蓍说到时问屋主，不能代人答。两人把眼前能说的说完，沈蓍将那两堆干根重新倒回布袋。沈蓍把空篓提起来，叫孟石记住刚才那两种根，明日还会混着问。

等他走后，梁五才把鞍挪到孟石脚边。叔父的旧三针还在，后来邵辛接过的灰黑带也在，鞍面一处湿痕干后发硬，车上擦破的边还没补。孟石手指落上去，摸了一会儿，从旧里衣里取出那枚裂扣，放到鞍凹处，说何定带来的。梁五将扣捏起来，见裂得不能受力，便用小布包住，塞进不会磨到人的鞍底夹层。

“别现在修。”梁五说，“你也拿不稳针。”

孟石望向推车，问留着是不是麻烦。梁五说柳家后屋已答应腾一块干地，不能挨灶，不能被小的拿去爬。隔阵翻出来晾一晾，算不上养一匹马。“若有人问，”他补道，“是旧货。你别又给我写一长段。”

梁五带来的汤搁凉了，表面一层油星很少。他从碗边抿了一口试温，才想起那是给孟石的，便另找勺，不肯把自己的口沿转给人。孟石说不妨，老人仍换。两人坐在棚门口，一人喝汤，一人咬半块萝卜，吞咽的声音清楚得有些难堪。

“你也能走的。”孟石忽然说，“不用跟药队。往后，等腿好些。”

梁五把萝卜咬断，没有立刻答。腿不会因过完这阵便好成少年的腿，孩子们也不会因为十三个一同过了桥，就忽然人人有了家。他心里不是没有过走的念头，尤其阿灯咳得整夜不睡、木头发怒时，想到自己往下一躺，任他们爱怎样怎样。可此刻孟石这样说，他仍觉得像被年轻人替自己作了一次决定。

“我留。”他说。

孟石低下头，说自己知道。梁五看见他右手放到碗底想托稳，伸手帮一下，又在碰到之前停住。孟石用指尖换了位置，终于将碗放平。老人收回手，问他明日带不带刀，孟石说短刀还随车物放着，不带。弓也没了，三支箭都用完，不必再找一张替代。梁五应着，没说上山不能没有刀，也没将那件兵器送回来。

离开前，梁五叫他把笠留下。那顶笠是裘大的，临时借一日，明早另有沈蓍队里的粗布头巾挡风。孟石忙从墙上取下，擦了擦边上的灰，递过去。老人将笠放在旧鞍上，推车走到门口，听见孟石在身后喊了自己一声。

梁五回头。年轻人嘴唇动了动，终于只说汤碗没拿。老人走回来，捡起碗，拿小布盖好。他没有再问孟石原来想说什么，推车过沟时也没有回望，只怕轮子陷进去，明日那人穿着鞋还要从这里慢慢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