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出来的弧

何逢秋来时，顾青已有四枝试样等着送。她将花放进小纸盒，准备先去闻家选定颜色，再回来裁余下的瓣。谁知瓦工一到，先让她们将井盖好，又指着料桌说，这张桌得往屋里退，不然拆墙的灰全落进去。她端着纸盒站在门口，只能先把盒子抱得更高。

等瓦工来的那些日子，她没有全闲着。二十根竹梗已分好长短，花瓣坯裁过、上过薄浆，只等选色后再染、再卷。她把这些还不成花的东西分别装在浅篓里，本以为用时一取便有，没想到连篓放在哪里，也会同一堵墙牵扯起来。

等了十来日的墙，并没有照众人画过的弧立刻往上长。何逢秋用木条顶住老墙两边，先从离树远的一段挑砖，挑下一层，里头便露出另一种年头的泥。顾青原以为旧墙只是一色灰，越拆越发现它像祖母的棉衣，有些地方全换过，有些地方仍藏着最初的一点料。

梅干靠着墙的那一面，被砖边挤出一道浅深不一的凹。新来的小工伸手去扳卡在凹里的碎砖，何逢秋叫他先停，回身问闻家约的花匠到了没有。顾青立刻往门外望，好像只要他迟来片刻，树便会跟着出错。何逢秋看她一眼，说早到晚到，今天只拆该拆的，没人叫你把自己钉在树边。

她到底没有走。二十枝花的样只要选过便可做，她却将盒子又拿回窗下，隔一会儿出来问一次。祖母在屋中切萝卜，叫她既然闲着，将米淘了。她答一声知道，手伸进冷水里，还在听墙那边的锤响。水一搅，米粒翻过掌心，窗下的绢花盒也跟着被她溅了两滴。

邱慎午前才来，肩上背着短铲和一卷草绳，鞋比瓦工的还旧。他不先看花，只沿灰圈走一圈，又到顾院井边蹲下，将表面浮土拨开一点，摸过土的湿度。沈素从屋里出来，问这条根是不是受不得碰，他说活根都受得了自己该受的伤，只是人若一边挖一边安慰自己没事，伤便常比想的大。

顾青问他，如果照原来的圈起出来，能不能活。邱慎没有许也没有吓她，说得看季节、起的土、到那边的地方，眼下花正开，不是为搬树省事的时候。即便树移过去活了，来年花怎样也不能先写下来。闻继昌站在旁边听，手在袖中一握，显然想到这场留树的工夫并不是自己多疑才多费。

“如今不搬，就一定好？”他问。

邱慎看了看旧墙，说不搬也要让根有喘处。老墙缝正好是水与土交换的地方，若新砌得一丝不漏，沟又堵死，原地留着也会出别的问题。他不谈树多值钱，只问夏天谁住在这里，哪一处放柴，哪一处下雨先湿。顾青想起纸上那几条，忽然不敢再说自己向来照看得好。

何逢秋听完，拿木条重新摆弧。原先想得很贴树的一段，要往顾院侧让几寸，井台边则保一处小口，免得每回清沟都拆东西。顾青看见那条木线压到了自己料桌的一角，下意识说桌刚刚退过。何逢秋便将线收回来，说可以更贴树，只是他不替树作保证，日后哪处挤住，不能说当初没人看见。

沈素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桌腿。那桌是顾青父亲用旧门板改的，两头长短原就不齐，家里用了许多年。她说若锯掉这一角，靠墙不能再坐两个人，顾青剪花自己够了。顾青立刻说不锯，好桌为了这点地方锯坏，往后哪能还原。说完她才听见，自己的语气同前几日替树说话时几乎一样。

邱慎蹲着没催。许檀从那边把一只竹篓挪开，说我家天井也少了一块正好堆麻包的地，先别把谁说得轻巧。她将麻包底下的木垫给顾青看，空地看着空，东西真落下便不只一个包。顾青抿着嘴，最后请何逢秋把木线再摆一次，自己搬桌，不先锯，屋里放不下的原料另找篓装。

于是半日又花在搬东西上。绢不能贴地，竹梗怕受潮，线匣须离灯远些。顾青原先嫌祖母的旧模纸占地方，这时发现最大的一篓反是自己攒下的碎瓣，什么色都想留一点，满起来就很难动。祖母替她将能用的分开，那些一拉便散的，却总要先往另一只小碗里拣。两人谁也不肯痛快说扔，最后屋中比搬前更乱。

墙脚的活在这份乱里慢慢往前走。何逢秋挑出可以用的旧砖，让小工刷净泥，又把新的放在承力处。顾青看他用线坠照直，忍不住说树既要留，墙为何还要那么直。瓦工笑了，说弧是弧，歪是歪，你做的花也不是每瓣乱缝就叫自然。顾青被他堵得没话，又因这句提到花，忍不住走近看他手下如何对齐。

到初五，第一道砖起过井沿，顾家从来没有这样亮过。旧墙拆开，闻院破廊与自家晾衣杆在同一片天底下，沈素一进院便先把外衣扣紧，说像在街上坐。顾青本想笑她拘谨，自己剪花时却也时时回头，怕那边看见桌上未配好的乱色。她只得将布帘挂起半边，既挡一点目光，又不遮祖母的亮处。

有小孩来站在墙口看树，问以后是不是顾家要开花园。顾青笑着说没有，孩子还不走，眼睛一直追着那四枝绢梅。她拿最小的一枝让他摸，叮嘱不能扯。那孩子摸过真梅又摸假梅，问哪枝是活的。顾青还没答，祖母先说都要当心，活的不等于不怕手重，不活的也不是凭空就有。

顾青听得心里一软，回屋将小茶花的线匣放到祖母手边，想请她帮着绕几圈。沈素却说这会儿想歇，没接。那一点软忽然又顿住，她险些问只绕线能有多累，转头看见祖母手指在棉布里搓着，才将匣子放回自己这边。窗外有人叫借水，她去提桶，先前要说的话便没有再说。

初六午后下了一阵小雨。灰浆怕冲，何逢秋叫人搭一片旧油布，周季平送来的竹骨这才用上。顾青拿竹竿托一角，手臂很快发酸，许檀在另一边将滴水引向不走人的地方。雨点打在油布上，声音离她们很近，院中却仍各有一处干地。顾青忽然明白，那几副没有蒙面的伞骨为什么来时还要逐根量，不是有东西撑着就算成了一片屋。

晚饭比平日迟。她把热粥端给祖母，自己的留在灶边，等坐下已起一层皮。祖母问花的颜色选了么，她才猛然记起纸盒，跑去看，盒底一点水渍还在。四枝样里两枝根部的绢被压出浅印，虽不至于不能用，送到许檀眼前却会先显出自己的疏忽。她翻来覆去理了半夜，没有让这件事变成谁该替自己照料样盒的责怪。

初七她总算把花送去。许檀选了淡红与米白各半，问她是否赶得上后面送期。顾青说赶得上，话说出去，才觉这几日原来没做成多少。许檀没再试探香味，只将一枝插进账房尚未摆正的空陶壶里，看它离窗近不近。顾青想告诉她，这枝根上曾受过水，最后仍先说了。许檀看过，说那便别算正式收货，留着作样，余下按新做的来。

她从账房出来，有一点舍不得。那两枝花的工已经在手上耗过，不能因为自己原想拿去抵钱，便自动变成钱。她没有求把它们先勾进数量，回到家重新裁瓣，听见墙那边收拾工具，才知道一日又到傍晚。桌退进屋后，坐的地方变窄，她转身取线时碰了祖母一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像又回到她小时候学针的那几年。

初八最后一段弧收好，何逢秋用湿手抹去砖边多余的灰，没让顾青立刻靠近摸。树从旧墙里让出来一小段，粗皮上仍留着受挤的旧痕，不会因新砖整齐便变得年轻。闻继昌站在自己一侧看了许久，说这地方往后只能放空。顾青隔墙听见，想起自家半张料桌，也没答这有什么舍不得。

当晚她与祖母将屋中最后一篓碎绢分完。沈素从米白的一堆里抽出一片浅黄，说做花心最好，顾青却想用在新梅边上，日光照着像暖一点。她们争了两句，各留一半。第一回在这道新墙旁停下来的夜里，没有谁把东西全让给谁，窗下两小堆绢在灯里各自明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