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壕的门板

门洞外并没有一条完整的路。

阿禾指给他看的转弯处，一半铺着破砖，一半仍是水。孩子脚小，踩上砖角便过去，郁衡怕踩翻，只得等他站稳，再寻下一块。汤已不烫，碗底一阵阵往下坠，阿禾却仍不交给他。两人绕过一片原来的菜畦，足足走了两刻多，近处的棚影才从壕边高草后露出来。

郁衡原以为就是几张席，像夏日避暑搭的凉棚，走近才见苇席立在泥里，底边全泡黑了。有人把门板搁在石头上睡，板上是湿被，板下也塞着脚。再向前，一根柱子上挂着铁锅，里头接雨水，旁边小儿蹲着拣米壳。他闻到湿草、破衣和一股久不散的酸气，站在一块略干的石上，不知道先往哪边让。

阿禾倒熟门，向棚里喊娘。一个妇人的手先从席下伸出，想替他接碗，挪到一半便停住。他掀起席角，郁衡才看清她侧坐在门板上，左腿搭在卷起的破褥上，膝外肿得发亮，裤管拆开，一层灰布松松盖着。她抬眼见有陌生男人，立刻把衣襟理拢，问阿禾怎么带人回来。

“碗是他的。”孩子说。

“署里的。能盛热汤。”郁衡忙道，像先声明碗的来处便能说明自己。他弯身进棚，头仍碰了一下横竹，只得蹲下。里面的小栓已从母亲背后探出，眼睛只看着哥哥手腕。阿禾没让他抢，先将叶包放到母亲手边，再把碗搁稳，才分那两块饼。

陈桂娘把自己一块推回阿禾，孩子却露出嘴角还留的屑，说吃过了。她看了看他的手，便不再推，只掰一点泡汤，喂小栓。小栓一口吞太快，鱼肉卡在舌上，伸手去抠，桂娘捏住他的腕，叫慢些。她的语气很凶，阿禾也跟着皱眉，郁衡想插手，棚里没有他放膝盖的地方。

“膝盖怎样伤的？”他问。

桂娘说拆屋逃水时门梁砸的，头几日还能扶墙走，后来肿起来，郎中来过，叫不准再受水，药却已换不起。郁衡不敢碰，只把盖膝的灰布往上挪，见脚踝也有水肿，连忙放回。她问他是不是来写户数，若写，她家如今三口，不必将赵庆再写进去。

他尚未问赵庆是谁，阿禾便低下头。桂娘把汤碗交给孩子，自己扶住门板边，说男人回去拉邻家老人，水头赶上便没回来。同乡在下堤寻到，已和别人一道葬了，坟有记号。她话说得很短，像这几日已向太多人讲过，不愿再拆开一次。他原想问坟在何处，见她转头整理衣角，便停住。

阿禾忽然说父亲本来给小栓削了一只陀螺，没拿出来。桂娘叫他去拿线，接着便问郁衡，门口那名抱小儿的妇人是否也领到饭。郁衡说领到了，还让带话，线不急还。她点点头，从身旁一片旧衣里抽出半根针，露出没缝完的衣缝：“她没针。我有，线反是她的。”

棚外有人来寻阿禾，叫他帮捡倒下的柱。桂娘不准，说天黑前还得提水。那人便自己走了，没因见到署里的人就停下诉苦。郁衡回头，见对面两个男人扯着破席争，一人说席是自家从屋顶揭来的，另一人说借一天便一天，如今孩子也得躺。两个人都瘦，扯时却用尽力，席角终于裂开，各自捏着一截。

他想拿钱止住，从袖里摸到钱袋，里面不过日常几枚零散，不是家中那十两。他掂了掂，若先给这两家，旁人看见又该给谁，手便停下。阿禾没察觉，只将空一点的汤碗端去对棚，让那个替母亲借线的妇人也尝。他走出两步，又折回把饼包塞到席底，怕小栓趁他不在全吃掉。

桂娘看见，没揭穿，拿一片竹压住叶包。郁衡也看见，先前在门口以为孩子处处先想着别人，到了这里才知他同样会护住一点自己的东西。小栓看着叶边流口水，桂娘便将最后一口鱼汤喂给他，自己的嘴唇仍干着。

“你们每日哪里有饭？”郁衡问。

“有时官棚，有时人家送。那边只到午就没了，走得快的能赶两处。”她指向壕东，“前日这里也说每户有人领，我托过人，没等着。邻家让一点，不够三个。”

郁衡望出去，棚连着棚，远处还有人正搬新的门板。他问是不是名册上那八十户都在这里。桂娘说有几家投亲，有几家已回高地，也有不是那八十户的；此处大约八十户、三百口，时有来去。她叫阿禾去问前头姓丁的，清淤的工头常点人，应当知道。郁衡却说不用急，他不是来点工，孩子夜里还得提水。

他从前在用数上见“八十”，便会自然生出八十副碗，直到此刻还下意识想照着名单安排。听到三百，他在心里将米升翻了几倍，很快不愿再算。他能拿十两出来，原以为够给那八十人多吃十天；如今只要把眼前棚里的小栓算进去，原来的十天便短了。

桂娘看他不说话，问是不是席上还得把碗收回。他说不用，若日后要交，自己会来取。她却坚持等洗净便还，公家的东西留久了，将来换个人问，她说不清。郁衡承认碗已经核废，自己写下了领用，不会再来向她讨价。桂娘这才将碗挪到干处，叮嘱小栓不能玩。

棚外冷了，阿禾往席缝里塞草，几次塞不住，草总往水里掉。郁衡蹲着帮他把一根竹横过来，右肩抬不上去，孩子绕到另一边顶稳。竹压住了，水却仍从下沿慢慢渗进。他伸手摸，指腹一片凉，几步外石上已经又躺下一个咳得坐不起的人。

“明日我想办法弄点米。”郁衡说。这是他进棚后头一句有来日的话，说出来便觉太大，忙又加，“要先问到谷，今日未定。”

桂娘没有谢，只问送到这里，还是还得入城。她腿摆在那里，问得实在，他答不上。阿禾在旁说自己能去，桂娘立即叫他闭嘴：“两里走一趟，把水扔给谁提？”孩子便弯下腰，把竹下散草一根根压回去。

阿禾把水桶提到棚边，桶底一圈泥，桂娘先让他搁下，把针收回旧衣褶里。他想一口气多提点，省得第二趟，她却用手比了个不到桶腰的位置，不准装满。郁衡说自己路过能替他拎，她问他是去干什么。他说想去仓上问粮，她便叫他先去问，不必为这一桶水留到城门将闭。

“我有两个孩子要用，不是只等着人来。”她将阿禾扯开的衣带系紧，“你快些去，快些回来，还能替我照一下小的。”小栓听见自己被叫小的，不肯，伸手抢空桶，抢不到便哭。阿禾气得跺脚，桂娘咬住唇，额上出了细汗，好半天才将左腿挪开，给小栓让出坐处。

郁衡瞧见门板角压着一把补过的竹梳，她方才没见外人时也把头发梳整。他替他们扶住横竹，不再重复说自己能提水。阿禾寻出一条旧绳，将桶柄缠牢，走出棚口时，仍回过身看了那包藏好的饼一眼。

郁衡起身时，膝盖蹲得发麻，抓了一下棚柱才站稳。远处仓房门内亮起灯，那是他前日交割时去过的地方，此刻隔着壕地看，仿佛近得能听见里头筛谷。桂娘告诉他，从这里往仓要向北绕，水里不是路，有一口旧井。阿禾想送他，他摇头，指指水桶，让孩子先把家里的水提好。

走出棚两丈，他回头，阿禾正被弟弟拉住衣带，气得掰开小栓的手。桂娘扶着膝，偏过身让两个孩子靠在自己还能倚住的一边。郁衡在泥路上寻干处走，越寻鞋陷得越深，终于不再绕每一个浅坑，径直往仓口的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