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旧折

韩氏是由霍叶搀来的。她走得并不慢，拐杖却拿反了，手抓着下半截，弯钩朝外，像是忘了这东西原本用来做什么。她跨门槛时趔趄了一下，阿霜去扶，她甩开手，先望梁。梁上的箭不见了，她的脸立刻变了。

“你把他的东西收了？”

阿霜指指灶台。韩氏没有再问，径直朝那一整一残两支箭去。她眼睛老花，平日织边时要把布面送到窗下，这会儿便俯得很低，鼻尖几乎碰到羽毛。她伸出手，指甲上的靛染迟迟褪不净，一道一道像小小的裂口。

阿霜把灯移近。完整箭上的霜字露出来，羽根下三道短刻痕是霍平拿小刀起的，给她落针时作个依凭。残箭只剩其中两道，连那个霜字也从中间缺了，斜出去的横却仍在。她先前在屋外看见这一横，心里已经塌过一次，如今旁边另有一个人盯着，便又盼着韩氏说不对。

韩氏将两支箭并起来，手指移到青线上，摸了摸结头。她问：“从他手里拿的？”

阿霜点头。少年坐在阴影里，感觉自己被提到，抬起脸。他望见韩氏衰老的眉眼，嘴里含糊说了一句什么，像在问。韩氏忽然转身，用拐杖朝他脚边敲下去。“你把我儿子放哪里了？”少年缩脚，凳子碰在墙上，发出重响。

阿霜挡住第二下。韩氏猛地推她：“我问他！你替他答什么？”

“他听不懂。”

“那就叫他听懂！”

阿霜抓着杖梢，指节一寸寸发白。她原来以为婆母来了，自己就不必独自面对那包骨，到了这时才知道，另一个人越怕，她就越不能怕。她看着韩氏抖动的下唇，说赵禾这就去请人。韩氏放开拐杖，自己走到木橇前，膝盖一弯便要往地上跪。

阿霜把方凳挪过去，硬叫她坐。屋里的人都避开了少年，少年也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仿佛害怕一抬头，就会替那些骨头受刑。阿霜拿一块干布铺在凳前，将兽皮的结绳移到火边稍稍烘软，慢慢解开。结扣里夹着一根短枯草，被线绳勒成两折，她费了好些力气才挑出来。

韩氏看她擦过布面，忽然问家里还有没有那只豁嘴的陶盆。阿霜说去年冬里裂了。老人嗯一声，又问那块洗脚的旧木板还在么。她一件件问的都是儿子小时便用过的东西，阿霜只能一件件答。有些换了，有些烧了，她每答一次，便像又在老人面前丢掉一点霍平。最后她把新用的干布铺好，韩氏才不再问，伸手按平了布上的一道折。

兽皮翻开，气味很淡，只有潮土与旧烟的味道。骨头并不齐整，收拢在一层粗布里，有些细碎，阿霜辨不出。她不敢全搬出来，先托住最边上的一截。灯光照见臂骨不平的隆起，她呼吸忽然停住。这个弯她认得，不是在死人身上认得，是每年夏天霍平撸袖挑水时认得。

韩氏也看见了。她的手猛地伸来，抓住阿霜腕子：“右边？”

“我不晓得这里头摆得正不正。”阿霜说。她不想哄她，却又不能把心里骤然明白的东西说轻了。她把那截骨托稳，沿着旧折处看了一遍，又转向一旁找能对上的位置。她不是收骨的人，越找越慌，最后只得停下，说：“他这里原来就是斜的。”

十岁的霍平爬过霍家北墙。墙外有一株酸枣，他要赶在几个堂弟之前摘到红透的那一簇，脚下的土砖松了，人从墙头滑下去。韩氏一直不肯细讲，只说是顽皮。阿霜嫁进来后，替他洗一件袖口窄的衣，笑那袖子怎么总绷一边，他才偷偷告诉她，自己当年疼得在地上滚，还咬了来接骨的人。

韩氏这时却说：“不是跟堂弟争。”

阿霜抬眼。

“他爹把枣给客人，他不服气，上墙去摘。跌了还骂人，不许他爹抱。”韩氏说得很快，像怕少说一句，眼前这个儿子便不够齐全。她伸手去碰骨头，才碰到又缩开，问阿霜：“你说他怎么熬？这么冷，他这只胳膊一冷就抬不起来。”

阿霜说不出话。霍平每逢变天便嫌胳膊酸，可她从未觉得那是要命的苦。他有时把重担换到左肩，她还笑他偷懒，要她替着挑。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比眼前的骨重。韩氏用袖口捂住嘴，声音闷在布里，像咬着东西。阿霜不敢安慰，只将那截臂骨放回原处，重新托平下面的粗布。

少年忽然蹲下来，朝骨包伸手。韩氏像被火燎，立刻扑过去，阿霜比她早一点握住少年的腕。少年急急地摇头，指着粗布里卷进去的一角，又指自己掌心。他不来抢，只是那里面有个结似乎放错了。他想帮她摆正。阿霜慢慢松手，让他把卷进骨下的布尾抽出来。

少年做得很熟，动作轻，胳膊却抖。他将一块小骨移到布中，然后两手搭在膝上，低下头。韩氏看着他，眼泪停在下巴，没有再打。她问：“他多大？”阿霜答，不知道。韩氏又看，仿佛这张脸的年纪本身就不该出现在那一堆骨旁。

外头有人咳嗽。霍廷的嗓音隔门传来，问认准了没有。阿霜没有应。韩氏忽然抓起完整的箭，站起来要去开门。阿霜拉她袖口：“娘，先等曹闻。”韩氏回头，那双红眼里全是陌生：“我认儿子，要曹闻替我认？”

“我是要问他怎么没的。”阿霜说。尾音终于破了，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紧接着一句：“他怎么成这样的？”她跪在木墩旁，掌心摊着半支箭，指缝里全是灰与血。韩氏看她，像直到此刻才想起屋中还有儿子的妻。她抓着箭的手松了一点，坐回凳上，完整的羽尾垂在膝前。

赵禾站在门边听了许久，这时才说：“我去。镯子呢？”

阿霜抬起头，先去摸小罐，才想起碎银在自己袖里。赵禾却指她腕上，她那只细银镯常年藏在棉袖中，方才给骨头垫布，才滑出来一道亮。曹闻要连夜过雪路，又要惹一身是非，只拿一百八十文未必够。她把镯子朝手背推，关节冻肿了，卡在拇指根处。

她咬着牙硬推，赵禾叫她别蛮，去端一小碗温水。他替她把袖口挽住，韩氏忽然站起来，说厨房有一丁点猪油，是霍平以前爱吃的那坛。阿霜摇头，那坛早没有了。她们一齐望了眼灶后空位，谁也没再接话。赵禾最后用温水慢慢浸软她的手指，镯子才脱下。

镯子落入弟弟掌心，发出一声很小的响。阿霜腕上留着浅白的圆痕，像还箍着什么。她嘱咐：“给曹闻，说我要他本人来，不能只捎话。若不肯，就说——”她忽然停住。赵禾等她，她再想不出还能加什么，只将手缩回袖中，说：“你路上小心。”

弟弟点点头，推门进雪。韩氏仍坐在木橇旁，拿完整箭的手抵着额角。阿霜把残箭收在自己这边，头一回看见对面两支白羽指向不同的方向。她伸手整理兽皮，将骨包四边盖妥，不再说还没有认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