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牛铃未歇
酷无极 · AI创作 · 2687 字 · 约 7 分钟
霍廷在柜里找绳,先翻出了那只牛铃。铃身磕扁了一边,晃起来不清脆,带着一股闷响。他站着摇了一下,听得心烦,又塞回柜底。儿子在屋外问是不是叫自己,霍廷没有应,过一会儿才说,把西棚的长绳提来,柜里这捆潮了。他明知儿子不可能把铃声当成喊声,仍觉得那一句问话多余。
铃是去年在坡边捡回的。黄牯被拖走,留一截割开的绳,霍叶从雪里拾起铃,像以为铃在,牛总还会顺着声音回来。那头牛脾气坏,下犁前总用角顶木桩,他骂过不知多少回,卖时又舍不得。失牛那日,田间还立着半亩未翻的土,他握着断绳站在原地,直到有人来叫才走。如今那块田要借牛,借一天便欠一份工,他每想到一次,便觉得自己又被人拖着走了一遍。
院里摆着几根待分的短矛。正月初七,守谷各户来换次序,顺便听他讲北行的事。霍廷将绳从儿子手里接过,捻了捻,问前几日让他去看祖坟,嫂子走得稳不稳。霍载说平嫂自己叫人挖的,两名短工都付了钱。父亲脸色一沉,他才意识到自己用了那个称呼,忙接一句伯娘下坡有人接。
霍廷没有纠正,只叫他把绳分开。儿子拿刀时,掌背的裂口又渗出一点血,抹在裤边。父亲看着那只手,想说备点油擦,出口却是:“别把绳割短了。过河拖东西,少一截就不够用。”霍载低头应,刀停了一息,才继续切。
霍叶在东厢缝自己的袖。她将新布往里藏了藏,以为父亲没看见。他看见了,先没问,等女孩从窗下走过,才叫住,说家里公用的线怎么又用了一卷。女儿站定,答是给王家补被套换来的,自己的。霍廷问了换价,她说不想讲。这话轻,像不值得争,却比顶一句嘴更令他不舒服。他叫她去给来的人烧水,女孩抱着布站了一阵,放回屋,才去灶旁。
第一个来的是刘逢。他带了守岗那青年,青年在门槛外站着,不大敢进。霍廷记得河湾那一箭,也记得后来两个暗影走进苇地,怎样喊都不回。他朝年轻人看了一眼,问弓收好了没有。对方点头,说弦已卸。霍廷道以后黑夜看不清,就别乱放,弥川不是靶场。青年涨红脸,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声是。
霍廷看出那未出口的半句:不是你叫追的么。他把那念头压下去,叫刘逢坐。河湾的事已经过去,南岸没有死一个人,北边的少年也带不走几窖粮。再追着一件破棉衣讲,只会把各家心里本来就浅的火讲冷。他没有告诉自己,这些日夜里醒来,他也听见过那一声裂响,不知裂的是衣还是别的。
人陆续到了,围着院中一盆炭,水倒下去,杯里热了一阵,手再一捧便冷。霍廷将去年丢失的物件逐户提过,有户报三袋粮,另户说不止,他当即问多出的半袋在哪一回丢。问得细,是怕有人以后取回东西时来争。有人说一头羊也算,霍廷沉着脸说,羊有羊的说法,不要逢着动身,连走失在南坡的都记给北边。
这句话让几个男人笑了一下。霍廷听见笑,心里稍稍落定。他指向桌上一张旧路图,图是自己用炭划的,哪片林、哪处浅湾都不用写字,男人们也看得明白。他说不去兵营,不碰驻骑,青岔是开过市的地方,家家有窖,壮丁不齐,天暖前来回一趟,总比等别人再下河容易。
刘逢搓着手,没有看图。他问取回粮以后怎么分,丢牛的算不算先拿,出人的家若没丢过东西,又怎么算。霍廷说按出人出力,再补各户旧损。他问一人带一袋还是两袋,来回若遇见巡骑,谁留下挡。盆里的炭啪地裂了一点,几个男人都低头。霍廷望着自己划的那条近路,忽然觉得炭线太细,什么都压不住。
“不去,谁替你把冬粮还回来?”他反问。
刘逢说自己也没说不去,只先问。他家的粮罐如今还能撑一阵,最怕人走了,村口只剩孩子,去年拖牛的人若再来,谁给余下的人报信。霍廷说留一班守,他便问留哪几家。问到这里,原先不说话的人也抬头了。谁都愿意别家出去,把自己这一份补回;谁也不愿守一个空村,等那些没抢到粮的人回来怪。
霍载来添水,父亲叫他坐,问能不能带两个人走前路。年轻人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烫到指头。他先答不能,说春天田里还缺牛,自家得早些去排借牛的日子。父亲看住他,屋中一时安静。他改口说若只去两日或许行。霍廷听见“或许”,心里一股火蹿上来,问他平日守谷换班有没有这样推三阻四。
“守谷夜里能回。”霍载说。
霍廷抬手要拍桌,手落到半途,摸到了桌角那条裂。他当年同兄长修过这张桌,兄长嫌他钉急,末了还是替他箍好。如今嫂子坐在东厢,侄子葬在坡上,儿子当着一院人说夜里要回家。他想叫他们都去看一眼那只扁铃,想问若自己的兄侄活着,有谁还敢这样一笔笔往外推。可说出口,便像家事拿来求别人,他忍住了。
院外有人送来里头传的春役口信,说今年要先出几名壮劳护运上游的粮,不许重了人头。送信人只认谁答应,也不肯为他们改时日,喝一碗水便走。霍廷叫霍载记在旁边,明日再去问能否后推。儿子低头握炭,写不顺,刘逢替他记了几个记认。几根黑划落在路图边,挤去了一片本来能绕开的树林。
会散时没有人明说不从,也没有人肯立刻把名字定下。霍廷说先按各家预备,过了十五再合一次。男人们像得了一个能带回家的答复,纷纷起身,来时抱怨路滑,走时又互问去年存下的种子够不够。霍廷把炭盆往里移,望见霍叶站在门边,她方才烧了半日水,自己的布还搁在窗下,边沿湿了一块。
他想叫女儿将那块布拿去火边烘,女孩已自行取走,没有看他。妻子从灶里出来,问这几个人来了半日,是否都要留饭,锅里只够一家。霍廷说没留。女人松了口气,低头把刚取出的碗重新放回架上。他看见她松气,便又不高兴,问从前哪回来了人还叫饿着走。妻子说从前还有牛耕地,随即脸色一变,像自己也没想把这话说出来。
霍廷将桌上的路图卷起,炭末落了一手。韩氏在东厢咳嗽,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问嫂子晚上吃什么。老人说有粥,叫他不用惦记。他望见桌上一只小碟,是除夕盛过鸡肉的那只,已经洗净倒扣。便问是不是阿霜送回的。韩氏道自己拿回,不是她送。他不知这有什么分别,仍停在那里,看老人一线一线地织那条粗带。
“平儿那天怕雷,”老人忽然说,“是你先笑他的。”
霍廷怔住。记忆里一个小孩站在院里,嘴抿得紧,雷每响一次,肩便抖一下。他年轻时笑得很响,还叫那孩子将来怎么拿刀。后来霍平拿了刀,再也没回来。他的手握在门框上,很想告诉嫂子,自己也记得,不止她和寡媳记得。屋里却只听见粗线擦过指间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去收院中的短矛。
晚饭后,霍载把没分完的绳挂回柜旁。霍廷叫住他,取出那只铃,让他明日到借牛的人家再问个日子,别只口头答应。儿子接铃,摇了一下,闷响在屋里走了一圈。霍廷说别摇,收着便是。霍载将铃握进掌心,父亲看着那只仍然裂口的手,终于开口:“去灶后取点油。你娘留着的。”
说完他没再看,独自去门外转了一圈。村路那头亮着一处灯,是新开的东门,西边的门却黑着。霍廷望见自己侄子那间屋半明半暗,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转回。钥匙在腰边碰着刀鞘,叮的一声,清楚过柜中已经摇不响的牛铃。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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