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弓没有上弦
酷无极 · AI创作 · 2449 字 · 约 7 分钟
出门前,乌禄把父亲的弓从墙边挪开了一点。
夜里落了露,墙脚摸着潮。他照母亲吩咐,将垫着的木块往里推,弓仍裹在曹闻送回时那块布里。弦收在小匣中,没有上。他在野外用过,最初一次手生,弦打在腕上,青了好几日;父亲教过的动作,到了自己手里仍有许多不听话。今日上集,只带替人磨好的羊剪,弓留在干处。
阿娜在门外催他,肩上两条卷起的旧毡已捆好,绑得太紧,勒住夹袄的领。乌禄过去替她松了松,想接过毡,她说先将羊剪放稳,不要光逞力。最后一条毡在他肩上,一条在母亲肩上,两个人前后走出借住的院子。
秋日的路已经能走车。乌禄走到岔口,仍先望了一眼较窄的那边。那一夜他沿着那条方向回来,鞋里灌着冷水,脚趾起先疼,后来又不疼了,反倒叫他害怕。他回家后,母亲将热过的布包在脚上,嘴里仍在问父亲留下的弓。他当时又冷又饿,只觉得她心里那张弓比儿子还重。
后来她问箭中了谁,攥着他的袖子摸到里面的胳膊,才慢慢放开。他这才发觉,她看着空手的自己时,还在怕自己下回又走了,带什么回来都留不住。前一晚她补网到深夜,第二日替他数着那点工钱,也没有问送骨到底值不值。眼下母亲走在前头,仍像在等他再跟上一步。
母亲步子快而短。他把背上的毡往上提了提,没再去看岔路。阿娜回头问他有没有忘带那把替人修的剪,他拍拍包袱,露出一点金属的边。她这才继续走,嘴里还在算毡卖多少才不亏。
大市一开,借屋的亲戚也有自己的主意。羊毡是对方存了几年的,两条里有一条曾叫鼠啃去半角,卖得好,他们能分一点工钱。阿娜前一晚补过,补处颜色比旧毡深。她怕买主只顾看那块,便将好的那面卷在外头,走几步又自己打开看一眼,到市口前,终于还是把补过的角露出来。
乌禄问她怎么不藏了。她说,打开了还是看得见。她的口气不大好,他便不再问,帮着提住容易拖地的那端。市里已经响起来,畜鸣、人声和锅盖撞锅沿的响混成一片,他熟悉这边的话,却也有不少生口音,一句听过去,还得再辨。
他们先找羊剪的主人。那人试了刃,说比上回好了,将钱给他时,顺口又问他父亲是不是仍没信。乌禄手心刚热起来,又慢慢凉下去。他摇头,对方“嗯”了一声,不再谈,去看另一摊羊羔。他把钱数过,没有少,却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母亲在毡货那边等,他将钱交给她,她推回来,叫他先收着,自己的手也该有点东西。他只好放进腰间的小布袋,袋口补着一块南边旧冬衣裁下的布。那是阿霜让他穿着过河的衣服,阿娜洗净时发现下摆有一块磨破,拆下来补了别处,其余好料仍留着,待天气再冷就要穿。
他从前没告诉母亲,换上那件衣服的瞬间,自己曾经害怕。衣服属于她丈夫,她拿出来时又轻又慢,像里面还有一个人,自己若伸手穿进去,便再也走不脱。他那一晚许多话都没能说清,曹闻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急,南边女人的眼睛便更暗。他以为自己送到就能走,直到看见门外的刀,才知道送骨不是把东西放下这么简单。
“你在想什么?”阿娜问。
他摇头,帮她摊开毡。买主来摸,问是不是旧货,母亲说是旧的,补过一角。对方挑剔几句,给的价低得他都听不下去。他想争,阿娜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自己慢慢讲。讲到最后没成,对方走了,母亲把毡重新叠好,只说急也没有用。
午前一条卖出,另一条仍在。阿娜从得的钱里挑出该交给亲戚的,另留一小份,包在不同布角。乌禄抱着空出的绳去找水,经过一摊炊具,见一个小孩伸手摸热锅沿,忙拉住。孩子的母亲回身就骂,直到看见锅上蒸腾的热气,才低声道谢。他松开手,拇指上却沾着孩子的一点糖渣。
他正要擦掉,忽然听见几句南话。一个女人蹲在柴车边,背对日头,正和旁人比数。她的声音比他记得的低些,又可能只是市上太吵。乌禄停住脚,看她抬手理开绳头,右手往下一压,左手托住柴底,露出一截熟悉的侧脸。
他不敢认。
女人转过头去找什么,脸整个露在光里。他望见她眉间那道压着的纹,像那晚她握斧站在灶边时一样。那时光从下面照,他总觉得她比任何一个人都高,如今她蹲着,鞋尖沾着泥,衣袖也磨薄了。车上只有八捆柴,比他一路见过的大车都小。
乌禄先退了一步。一个挑篓的人从他身边挤过,篓沿撞到他的胳膊,催他别堵路。他让到炊具摊旁,心跳却越发快。自己该过去,还是该等她看见?他想起曹闻说卖掉的那半间屋,想起那夜见过的刀和门外那些人。她独自回去时,他们会怎样待她,自己已经到了北岸,连后来怎样也听不全。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那点磨羊剪的钱还在,数得出。若买她两捆柴,她是不是便能多得一点?他顺着这个念头走了两步,又停住。母亲今日背毡,原是要买粮,他们家借住的屋后还有一小垛柴,买回去放哪里,他得先和母亲说。
回到毡摊,他只说,那个女人来了。阿娜起初不懂,见他脸色,才抬头往人流那边看。他指了一个方向,手指抖着,自己都嫌那一下不像样。母亲将手里半叠毡放下,问在哪里,他带她走到能看见柴车的地方。
阿娜看了很久。乌禄不知道母亲从这么远看见了什么,只见她将围头的布向后推了一点,露出耳边早白的发。她问他,是不是那个夜里来送你的人。他说是。她又问,有没有认错。他摇头,刚摇完,竟也想再看一眼。
“她有个丈夫。”他说。
阿娜看着他。她当然知道,他说过许多回,有些话她甚至比他更记得。可这一刻他突然只找得出这一句,仿佛往下再说救命、死人和那张弓,都会把眼前这个正在卖柴的人又推回火边。母亲伸手拉平他夹袄的前襟,指尖碰到那块补过的钱袋。
“你的钱留着。”她说。
乌禄张口,想说自己不是光为买柴。母亲已转身回摊,将剩的那条毡请旁人照看,手上刚收的钱也包好。她没有再让他解释,沿着人流往前走,走几步就停下来找路。乌禄跟上去,侧身让过一只装鸡的筐,终于看见那辆柴车前腾出一点空地。
阿霜还没有看见他。有个买柴的人蹲在她跟前,正在说价,她一面听,一面抹额上的汗。乌禄抬了一下手,手还没越过胸口便放下,生怕在旁人眼里像催赶。他等那买主站起,才再次举起来,掌心向外,像在雪夜那屋里向她示意自己没有刀。
她的目光终于转过来。乌禄的嘴唇动了两下,南话里那些平日学得再熟的短词,此时也一个接不上。他只站着,手仍举在半空。身旁母亲将那块头布又往后理了理,白发在风里露出来,没有伸手把他拉走。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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