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火场留下的名字
酷无极 · AI创作 · 3068 字 · 约 8 分钟
乌禄先看的是那人的手。手掌按在自己肋下,掀开破袄时,他猛地向后缩,撞上废营里倒塌的木架。那人没有再碰,只将一块布卷塞过来,指伤口,又按住自己的嘴。外面有马嘶,有人隔墙大叫,他听不懂,倒听得懂那一下叫他别出声的手势。
如今他已十七岁,说起那条肋伤,却又缩成十五岁时很小的一团。他记得再早一些,三年前,自己还在榆帐沟跟父亲赶羊。父亲把弓背在肩上,他用细枝学着拉,弦一松,枝便在掌心弹断。他为此恼了整日,夜里母亲缝破袍,叫他拿灯,他一边拿一边偷摸父亲的弓,想知道那木头何以能弯而不断。
后来弓留在家里,父亲被征去赶牲口。他们的羊也被赶走许多,乌禄只记得有一只黑耳的母羊,过浅水时总要回头叫,后头有人抽它,它便跪在河里不动。母亲不许他追,说人去哪里尚且由不得,何况羊。他跟着运草的人往南走,是为了找父亲,也为挣一口粮,辗转进了争河的乱地。
废营原来有个存草的低房,门被拆去烧了,墙上残着一排铁钩。乌禄逃进去时,肋侧被断木划开一条口,热血渗进旧袄,随即变冷。他不敢生火,又舍不得走。夜里那南人撞进来,右臂弯着,左腿拖在地上,两个人在黑中彼此瞪了许久,谁都拿不出再打一架的力气。
那人后来叫平。他不是一开始便肯拿出饼,先护住怀里一个小袋,乌禄也藏着衣角最后一撮炒麦。两人各自躲在墙边熬过半夜。风往墙缝里灌,平咳得像要把胸脯扯开,乌禄听得发烦,用脚踢过去一把干草。他接了,过一会儿,又将一小块饼搁到两人之间。
乌禄没有立刻吃。他怕里头有毒,也怕这人趁自己伸手便扑过来。平等了一会儿,捡起来咬一口,将剩下的重新放下。他嚼得很慢,像故意叫人看清自己咽了。乌禄这才挪近,取了那块饼。饼咸,沾着人的手汗,咽下去时将喉咙刮得疼,他却到很久以后还想起那一口。
那半夜并不安静。平两次试着站起来,倒在门边,朝外头叫,声音刚出便压住。乌禄不晓得他在叫谁,起初恨他把人招来,后来觉出他叫的也许是一个名字。平指着自己,说了“霍平”,又从衣里取出一支箭,用指甲轻扣羽根,点那几个小刻痕。乌禄只能学会最后一个音。
他也说母亲的名字,说父亲不见了,指来路,又指北。平听不懂,摇头,将箭收回。两人最后能通的只有水。他们在墙角找到一只破陶罐,里头半罐冰,拿到掌中慢慢化,一人抿一口。平右手握不稳,总用左手换,乌禄便记住那只弯着的胳膊,却不晓得已弯了多少年。
天将亮时,远处先起黄烟,过一会儿有人跑来,将一捆燃草抛进邻屋。乌禄不晓得是谁放的火,也没看清那些人穿什么。他扑到门边,被平拽回,外头有人横马而过,铁器碰撞的响声比火更近。低房后头的小窗只够一人钻,窗外却堆着枯苇,烟已从那里挤进来。
他们用破罐里的水浇窗边,没有用。平抓起墙角唯一一条毡,放到残水里浸,水不够,乌禄捧来门外的积雪,两人将雪揉进毡中。湿毡比干时重许多,平用右手抓,一滑,指节碰在墙上。乌禄去拿,他却先把毡扣在乌禄头上。
乌禄不肯。他看见平的嘴在动,仍不懂那两个短字,便用力去扯毡。平忽然发怒,左手拧住他后颈,将他往窗洞推。乌禄肋下的伤被窗沿顶住,疼得眼前发白,身后那人托住他的腰,几乎把他从洞里塞出去。湿毡裹着头脸,他一时看不见,掌心抓到的都是碎木与雪。
他滚到窗外,吸进第一口风,又被烟呛得伏倒。回头时只见平半张脸贴近窗洞。乌禄伸手,他似乎也想递手来,头顶的木梁却在火里断了一声。那人身影往下沉,随后什么也看不见。乌禄爬过去,想从低处把他拉出来,火将草垛烧亮了,他那条湿毡的边也着起来。
他逃了。跑到一处石沟才停,趴在雪上,用拳头砸灭毡边最后一点火。他一直等平从烟里出来,等得额前沾了整层灰,天也亮透。后来有过路的人把他提起来,要他走。他甩开那人,撑着回去,平躺在烧落的梁旁,左手压在身体底下,胸前还露着半截羽尾。
乌禄叫过那个名字,叫得不像,没人应。他搬不动焦木,只将能挪开的木条一根根拖出去。来接他的两个运草人起初不肯帮,催他再不走就赶不上队。他把自己留的炒麦全给了他们,两人才替着抬了一回。冻土难挖,三人借倒墙的石窝,将死人暂且放进去,用碎土和石片压好。
箭杆折断在木梁底下,带铁的前半截只剩一点,他取出的羽尾也烧掉一片。乌禄收着它,说过会再来,却在随后的日子里渐渐不敢想。他的伤发热,躺在运草车上动不了,走出几站就被留下,替人捡粪、搬水换饭。春后他跟着另一拨人北行,才从旧邻口中打听到母亲去了青岔,借住在一位远亲家里。
他见母亲时,比离家又高一点,却瘦得袍子挂不住。阿娜先打他,打完又抓住他,不许他把脏袍脱下来,怕一脱人便不见。他躺在炕上,听她半夜起来掀被看,确认他的腿脚还在,便更不敢说自己还要走。那支箭藏在破袍内袋,母亲收拾时摸到,他说是路上一个人给的,没敢说是死人。
隔了很久,他才把实话说全。阿娜听后没有立刻夸他,也没骂,只问那个南人叫什么,家在哪里。乌禄指箭上的刻痕,母亲却不认得。她问谁能认,他想到旧市上替人记数的宁婆。可那时旧营仍有人占着,近路上添了关卡,他去两次,都被赶回。第三次动身前,母亲把家中草料搬完,门闩抽下来,横在自己膝上。
“你死了,谁再给我捎一次话?”她问。
乌禄没有答。他那一回没走成。旧营外围后来加过栅,运草的少年也得按户点数,母亲借住的人家怕受牵连,不许他离开。又过一冬一春,他随人去邻地修棚,攒下绳和两块饼,今年秋后才等到那片营地撤了最后一处岗。草已从石窝边长出,倒墙比记忆中低了一层。他一时找不准地方,恐惧得腿软,直到看见那根半烧的梁,才沿梁尾找到自己压下的石。他搬开时,里面细小的骨已不齐,粗布也烂。他将能收的用旧布重新兜起,不敢说收全了,一遍一遍在泥里找。
后来有人卖他一张旧兽皮,少一角,正能包住。他用两根榆枝做木橇,绑过三次,最初一次滑不到半里便散。宁婆看那支箭看了半晌,先认出“石”,第二个字隔了两日才敢定。她说南边同名村不止一个,要沿河问,不要拖着死人见人就说会有赏。乌禄正恼她说得难听,几日后饿到胃里发酸,竟真的想过卖掉那点白羽。
他在一个旧摊上问价,摊主只要弓,不要箭。他的弓是父亲留下的,弯梢包骨,旧弦早已换过。他抱着弓,忽然想到母亲坐在炕沿,腿上横着门闩,转身便走。出了摊子,才将箭重新塞进袄里,觉得羽毛硌着自己,像有人看见了方才那个念头。
寻到石槐前,他问错过一处村。那地方的人用听不懂的话赶他,狗追到橇旁,他拿弓架挡,险些打断。再往西,才遇到肯听完的脚客,对方指了一道南坡,说那边有户姓霍的,死过一个兵。乌禄也只听懂霍与兵,怕又错,一路把“平”那个音在口中含着,像含一块没有化完的冰。
此刻灶火就在眼前,油灯下站着那个名字的妻与母亲。乌禄断断续续将这些说给马医听,许多地方说不准,便用手去比,或停下来等对方重新问。他没有告诉那妇人自己想卖过箭;马医问路上是否有人强拿,他才低声补了那一段,手指越攥越紧,额角渗出汗。
曹闻听完,对阿霜说了很久。乌禄只能从他们的神色猜:老母亲捂住脸,妇人的眼睛却一直睁着,像火落到里面,也没有眨一下。她忽然问一句,手指向自己丈夫的右臂。曹闻转过来,乌禄点头,又摇头,他不知道伤从何来,只知道那只手总是握不紧。
妇人又问。马医这回沉默一瞬,才问乌禄,平是不是到死也没说别的话。乌禄努力想,想起木梁断下去前,那人脸上全是烟,嘴动过,自己没有听见。他慢慢摇头,忽然害怕这一下摇头会比前头一整夜的路更伤人,便指着完整箭上的字,又指阿霜。
可他不能凭空变出一句话来。他只能说平夜里拿出过箭,怕它掉,将它收得很深。曹闻替他译出,妇人的手终于从灶台边落下来。乌禄看见那只手的掌心被热气燎红,想问她疼不疼,开口却只有一个他熟悉的词:“水。”他把自己还没喝尽的半碗推了过去。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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