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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乐人长篇

桥风入袖

酷无极 · AI创作 · 2405 字 · 约 7 分钟

十一月初,杜放过桥去买棉。桥面窄,一辆车停住,后面的人便都慢下来。车里下来个穿厚裘的老人,嫌踏板滑,不肯一脚迈稳,随行的小孩子反倒急着往下跳。杜放侧身让路,袖子被桥栏上翻起的一点木刺钩住,往前一走,听见很小的一声裂。

他低头看,是旧棉袍袖内破了口,露出一团发灰的棉。对面的人抱着贵裘下摆,没留意他,正催车夫将板重新放平。那件裘色泽亮,扣子细,不是他典出的旧物。杜放多看一眼,想起当年挑扣子时,自己曾让伙计将几种一字排开,谁说哪种好都不信,只信最贵的那一颗。

桥上风忽然顺着裂口进来,刺得肘弯一凉。他将袖子向里折,没再看裘衣,挪过车轮,往河街去。卖棉的将几团摆在一块布上,叫他用手摸,价钱相差几文。他摸得不懂,原想选最贵,手停住,问给旧袍添在肩背,哪一种够用。卖棉人提起中间那团,说这份就成,再贵也得看你的面子还撑不撑得住。

衣襟掀开一角,一处旧补、一处薄磨,卖棉人扯了扯,说这边先补,不补添了也往外漏。杜放脱不得袍,里头薄,便约明日取分好的棉,钱只先留一点,没买一整件新袍。他揣好凭的小木片,走出去,忽然觉得空着半截胳膊似的,总想将袖口攥住。街边有人开酒,热气带着甜味,他闻一闻,脚没过去。

郑嫂替人补衣的窗下挂着几件棉袄,日头照不到下面,布脚还潮。杜放来问她何时能帮自己补,郑嫂翻看袖口,先说这几日忙,要等两天,急穿的只先缝住,不收整件钱。杜放说自己夜唱不能缺衣,她说那就白日送来,入夜前取,分两日做,得多跑一趟。

他本想抱怨,补一件袍还得分两日来回跑,话到嘴边,又看见她脚边堆着别人的衣服。有的比他的还破,有一件领子上用了三种布,她也没有因为认识杜放便推到后面。杜放答应分两日,问工钱怎么给。郑嫂报了数,他习惯地还了两文,她没气,只将袍转回去,说若不拆肩背,少两文倒行,暖不暖另说。

“拆。”杜放说。他将该付的放下,自己先回去缝住袖口。屋里针找得到,线却细,连穿几次都分开。他年轻时在漏屋里补过衣,后来多少年只是看别人替他抚平领口,如今又得将眼睛凑到针尖前。他怕扎破手指妨碍打拍,动作格外慢,慢到本来想留给新曲的午后都快过去,袖口还只拢住一半。

阿砚经过,看他把针倒过来用力,笑出一声很短的气。杜放抬头,他便从自己的包里取一段较粗的线,拿针比了比,换给他一根眼大些的。少年没有坐下替他缝,只在旁演示如何将线头捻实,再把针放回他的手里。杜放说多谢,阿砚指指袋里放针的地方,意思是用完放回,不要同自己那堆稿纸混了。

第二日,他先付清棉钱,取了棉,再将袍送到郑嫂那里。郑嫂看那道临时线,没有取笑他,只沿着旧破处另补。杜放穿借来的短外衣等在窗下,肩缩着,原想趁时哼新曲,风一吹,牙齿先碰了一下。他到门口避风,让出亮处给郑嫂。她女儿坐在旁边替衣角挑杂线,一边认一块新木牌上的字,读到齐字,往巷外叫了一声。

老齐走来,手里那块牌就是他的。木片新削,写着齐有年掌灶,后面记能接哪几样活。他看见杜放缩在旧衣里,先问今日没事做么。杜放指袍,老齐笑着拿木牌挡一下他眼前:“看写得像不像?”他看过,嫌“掌灶”两字略挤,老齐说掌柜那字才挤,所以没写。

老齐要去城北一处作坊,冬间添工,想定几回伙食;人家不识他,拿牌好说明白,别一进门就长篇说自己从前在哪里开栈。杜放说可以替他写一张好看些的,老齐摇头,字已花了钱请人写,能看清便好。他将牌揣在怀里,问郑嫂若活定下来,是否仍肯做洗切,先等答复,不算今晚便招她过去。

郑嫂应了,却说腊月有几日要给女儿办事,不可都被这边排满。老齐从怀里取一小片旧纸记下,字不好,写得慢。杜放伸手想接,老齐将纸略移开,自己写完,才给郑嫂看认没认错。新木牌的角隔着衣料抵在胸前,他将纸折回袖里,又搓了搓冻冷的指头,等郑嫂把那几日再念一遍。

傍晚取第一回补好的袍,郑嫂让杜放先穿,肩背添的棉还没全定,要看伸手时绷不绷。他照平日打拍的样子抬手,袖子一扯,胸前紧了些。她叫他再来一遍,看过,拆去两针。他有些不耐,觉得进出两趟够久,指尖都冻麻,随后听她问:“你是要今日省这几下,还是往后每夜都扯着?”他便又抬一遍。

回酒楼时,屋里人还在吃饭。杜放没像从前那样先掸遍袖面,怕一点油星坏了新衣,将碗端到边上便坐。新棉热得慢,唱到第二折时,背后才一点点暖过来,暖意使他想把袍解开,偏又舍不得。帘后喝水,他扯松领口,给自己留一口气,重新上前,没为添棉这件事向客人开一段笑谈。

次日轮到补另一边,他仍须穿那件短外衣。老齐的新活来消息,作坊只肯先试两次,不肯整个冬天预定,他从城北回来,有点沮丧,摸摸怀里的木牌,笑自己请人写字倒比别人请自己掌灶更爽快。杜放说也许两次后便成,老齐不接,只问午饭煮什么。他们去买一小段萝卜,回去分切,一人收刀,一人起火。

袍补完后,比从前稍重,袖口的旧线仍看得见。郑嫂说若还想藏住,可以再用一块好看些的面子,另算。杜放摸那道线,想了想,说不必,随后又怕她当自己是在装俭朴,补道往后磨破也认得先补这里。郑嫂已经去招呼下一位来取衣的人,没等听他把那一点意思解释周全。

他穿着袍再次过桥,桥上那根木刺不知谁削掉了,只留浅浅一道新痕。路仍窄,迎面一人抱着两只木桶来,他退到栏边,让桶先过。风沿河吹,袖里不再是一条直通肘弯的冷路。他将两手互拢在袖中,手指能松开,不必死攥袍角,这一点变化很小,他走了半桥才觉出来。

对岸有人高声还价,争一件旧皮袄。他听见“四十”两个字,本能回头,转眼便看清,是另一个人、另一件衣。他的貂裘早已让外客买去,哪一条路上再冷,也不会从前面自己走回来。他将目光收回,去找卖炭的人,摸出余下的零钱,只买够这几日用的半袋,自己提着往回走。

入夜前老齐来听一小段新曲,坐在门边没摘围巾。他听完,先说这一处听得明白,接着便问新袍袖口是否顺了。杜放抬抬手,小拍在掌里翻过,没有牵肩。老齐点头,提起空篮要走,作坊明日第一回试饭,他得早起。杜放送到门边,说若缺人择菜就叫,老齐想一想,约了一个具体时辰,没有把这个答应算作往后随叫随到。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40 章
  1. 八两整银
  2. 灶口的半袋纸
  3. 第三只酒壶
  4. 门缝里的人
  5. 竹拍落下时
  6. 三日交屋
  7. 不在席上的名字
  8. 缺一夜的价钱
  9. 开唱之前
  10. 酒钱退给谁
  11. 无声的晚饭
  12. 一张空下来的椅子
  13. 月末的冷灶
  14. 纸背的手指
  15. 唱不出的一个字
  16. 床板搬过门
  17. 第一支新腔
  18. 渡口分风
  19. 少一个晚上的人
  20. 老齐的第二口锅
  21. 半袋之外
  22. 雨棚下面两种板
  23. 旧扣与粗线
  24. 不等你拍子的夜
  25. 鼓皮没有破的时候
  26. 纸上留下哪一个人
  27. 二十七个空碗
  28. 嗓子停下的三日
  29. 吹埙的人先走
  30. 不用竹拍纠正的一折
  31. 空袋装回来的土
  32. 他不曾唱完的地方
  33. 旧门前的一把锁
  34. 第三处掌声
  35. 还剩两个月
  36. 桥风入袖
  37. 第二十四次结算
  38. 最后一夜先洗杯
  39. 帘下最后三折
  40. 酒递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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