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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乐人长篇

他不曾唱完的地方

酷无极 · AI创作 · 2588 字 · 约 7 分钟

七月的一个午后,阿砚将两张纸摆到杜放跟前。一张是从旧潮纸上分出的残页,末行缺了几处,另一张是新抄,结尾留着白。他用竹拍敲到那片白,停得很久,随后再敲自己添的几下。杜放跟着哼,听见那一停便想把后头推上去,刚提一口气,少年抬手挡住,摇头。

杜放说自己记得陶生唱那一折,后面不是停,是收在很低的一口气里。阿砚另取在客栈吹过的那一版,摊在旁边,又点点眼前的残纸。旧版他仍会吹,这次要另作一个续奏。他再敲一遍,仍留同样长的空处,要将这一页的残缺原样留出,再从自己的句子接。杜放听懂了,心里却起一阵隐约的不安,好像这比少年当初坚持每一处都不能改更难答应。

“别人听,会当你忘了。”他说。阿砚点头,意思是晓得。杜放又说,留下半折,总得让人听得出是一折。少年将新纸推回自己面前,用笔写陶生,又在下面写陶砚,第二个名字末笔挑得过高。他看过一遍,将那一挑压低,然后指着两个名字之间那一道空。

叶澄来时,两个人还没有说拢。他把纸拿过去,说若要照这样抄,前后得标明,不然落到另一个人手里,仍分不清哪里断,哪里是新添。阿砚点头。杜放听他答应得快,忍不住道:“你还记得他怎么唱,这样一留,不就是把他最末一句永远留没了?”少年握笔的手猛地紧了,炭黑蹭上指背。

“你也……”阿砚只挤出两个很短的气音,后头没有了。他索性将旧页捧起,指着残掉的一处,又指杜放,手指颤了几下。杜放明白他要说什么。他同样不能把二十年前听见的一声完整交回来,那一声早被自己的改腔、乐坊的和声、场下的叫好搅过许多遍。如今自己记得它,不等于还能替它盖印。

叶澄怕两人再争,将两份纸各放一边,说今夜先不用。杜放听了更不舒服,仿佛自己又成了阻人唱的人;他想说明不是反对少年改,只是怕往后再也没人知道陶生那句。阿砚没有等这层解释,拿起埙就出去了。院门合得不重,他却听得格外清楚,像自己刚刚撑开的几句辩白,被门缝一条条夹住。

入夜的短场,阿砚照自己的办法吹了。杜放不在台上,在帘边坐着,听到那一处空,果然有客人抬头,隔一桌的人先笑,说忘了吧。少年没有急着补,留够了自己要留的空,才接出后来那句。句子没有父亲的走法,最后一个音轻些,像一只脚试着落到岸边的浅水里,踩住了,又挪开。

杜放仍觉得接得生,肩膀忍不住随一处气息提起。他用力按着膝,没跟。台前一个老人听完问这是什么曲,少年把写了两个名字的木片拿给他看。老人看得慢,问得也直:“那到底是谁的?”阿砚又指两处,老人皱皱眉,拿一文放在桌上,说吹得还行,可别将好端端的一支弄得碎了。

少年收钱的动作缓了一下。杜放心口又提起来,以为他会把钱推回去,将自己的难处讲给人听。阿砚却收了,按说定的工价,那一文原不是赏他懂道理,是听曲的人给的一点添钱。他将木片翻回正面,放到下一个能看见的地方,末尾仍留那一处空,没有因为头一个人不懂便改掉。

收场后,阿砚独自去井边洗吹口,杜放走到院里,隔几步站着。少年不看他,水在盆里转了一圈,埙靠在盆沿,缺口那面朝外。杜放说中间那段自己不替他接。阿砚擦干埙,仍没有回头。杜放又说,往后若有人问,自己只能讲记得的那一份,不讲哪一份才算陶生唯一的那一份。

阿砚这才抬眼,仿佛还要看他能把这句话留多久。杜放没有接着说父亲若在必会喜欢,更没把今晚说成少年终于长大。他拿一只空盆接水,伸手在冰凉里洗去掌上的墨。少年把旧埙收入衣内,往屋里走,到了门槛,停住,伸手把两张纸都取来,平摆到桌上,示意他再听一次。

这回杜放不唱,拿小拍随前半段。到那处空,他也停。两个人停的地方起初不一样,少年的手已经往下走,他的还在半空。他们先后试过几次,阿砚皱着眉,终于把自己的拍放下,点点杜放的膝,不让他偷着数得太紧。杜放笑出一点气,又收住,重新从前一小节来,学着让一段没人出声的地方真落在那里。

叶澄替他们在抄本上分成两处。前者注明依陶生残谱、杜放所记另附,后者写陶砚续奏,不拿“补全”两个字骗将来的听者。阿砚认全了自己的名字,旁的仍要问,叶澄便一字一字解释,解释到“续”字,少年反复写了两遍,把旧纸背面都写满了。杜放等着,没有替他先答应抄几份。

也有人见了这个新法,专来求杜放唱“原先那种痛快的”。他照例说清那是自己改腔,不称陶生原声,仍能唱。阿砚在一边做自己的事,不因每个人要听昂扬一折便摔拍。他有一日还替一位初学的人纠正了杜改腔里过急的换气,纠正到半途发现杜放站在门边,顿了一下,继续比划完才收手。

杜放问为什么还肯教这一段,少年用手指在两条谱之间划开,不肯长篇解释。杜放蹲下替他拾起掉落的炭,才明白他要守的并不是把一切流出去的声音都关回父亲那只袋里。想到这一点,他也没觉得自己那二十年的过错轻下来。阿砚如今能选择的这些办法,陶生在贫寒中未必有过。

月底,叶澄要带一份续奏去外铺问抄手。阿砚不许拿原纸,只给自己的新抄,又说明每页工钱如何分。叶澄嫌他说得慢,自己先在纸上写数,少年便一项项指,拿不明白的回去再问,不肯糊里糊涂按手印。杜放见他们争了片刻,转身去灶边煮水。水开后端来,两人仍各有不满,价却已经说定了。

第二日有陌生吹箫人来,说听说陶家后人肯教最后一折,问杜先生能不能替约。杜放从前必会先把事情应下,顺带讲一段自己如何寻回原曲的经历。这回他把人引到阿砚跟前,只说他自己谈。少年正在磨旧埙边缘,看见陌生人,先擦手,再取出那两块写清名字的牌。杜放立了一会,发现再没有需要自己代说的,便退出院门。

他退出去,仍听得见院里磕绊着的气音。陌生人说只要记后半,不必付整折的教钱,阿砚指明前后分法,仍须先把前段听明白才接得上。对方又问能否借一夜抄完,少年摇头,将新纸从那人手边移开。杜放在门外等得脚底发麻,终究没有再进去帮着让价。过了许久,陌生人自己出来,说谈得慢,明日还来,朝杜放抱怨这孩子脾气硬。

杜放没有替阿砚许下“熟了便好说”,只将门口另一张凳子挪过去,告诉他明日来若要等,可以坐。那人摸摸凳面,嘀咕一句,也便走了。阿砚等脚步远去,出来将两块牌重新擦过,举给杜放看上面新添的半点墨迹,是他方才议价时手抖蹭上的。两人都笑了一下,没有谁说那价到底算高还是低。

门外卖凉饮的人吆喝一声,拖得长,末尾忽然短促地断掉,原来肩上担子歪了。他停下来重新绑绳,接着喊下一声。杜放听见了,回屋把自己那页新曲打开。中间的空仍在,他试着从空后接一小句,接到末尾没有再像陶生。他没立刻叫阿砚来听,先自己从头轻轻走过,走到还不稳的地方,用笔在旁边留了个记号。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40 章
  1. 八两整银
  2. 灶口的半袋纸
  3. 第三只酒壶
  4. 门缝里的人
  5. 竹拍落下时
  6. 三日交屋
  7. 不在席上的名字
  8. 缺一夜的价钱
  9. 开唱之前
  10. 酒钱退给谁
  11. 无声的晚饭
  12. 一张空下来的椅子
  13. 月末的冷灶
  14. 纸背的手指
  15. 唱不出的一个字
  16. 床板搬过门
  17. 第一支新腔
  18. 渡口分风
  19. 少一个晚上的人
  20. 老齐的第二口锅
  21. 半袋之外
  22. 雨棚下面两种板
  23. 旧扣与粗线
  24. 不等你拍子的夜
  25. 鼓皮没有破的时候
  26. 纸上留下哪一个人
  27. 二十七个空碗
  28. 嗓子停下的三日
  29. 吹埙的人先走
  30. 不用竹拍纠正的一折
  31. 空袋装回来的土
  32. 他不曾唱完的地方
  33. 旧门前的一把锁
  34. 第三处掌声
  35. 还剩两个月
  36. 桥风入袖
  37. 第二十四次结算
  38. 最后一夜先洗杯
  39. 帘下最后三折
  40. 酒递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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