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月末的冷灶
酷无极 · AI创作 · 2563 字 · 约 7 分钟
十二月十一,杜放唱完第三折,闻绍叫他先莫走。堂里只剩一桌客,还在等一盆没煮软的豆,伙计一面收盘,一面掀帘问灶上。杜放站在柜边,以为又有谁退酒,闻绍却抽出新契,在边上记下三两,叫他看清。一个完整演月,到这夜恰好结住,原余七十四,现余七十一。杜放低头看了两遍,听见伙计端豆过来的脚步,仍站着没有说话。
“不对?”闻绍问。他摇头,说对。闻绍便要他按过,将柜内那份原契收回,另给一张短记,让他夹到自己保管的契纸里。杜放将短纸折好,放进袖里,走到后巷,才发现掌心都是汗。他从前拿过大得多的银子,银子进袖时能感觉到分量,如今只是少掉一行中的三两,手里轻得抓不住。月头那些冷凳、咳声、少年转开的脸,都在这点轻里,没有跟着一道少去。
老齐正在后门冲空桶,问第一月算过了没有。杜放把短记递去,老齐沿着字看完,先说一声好,随后不知还能添什么,把纸折回同样大小,交还给他。两个五十上下的人站在水沟边,忽然都不会给这样一件确实算好事的事道喜。最后还是老齐提起桶,说灶边还有点热汤,去喝罢。他便跟着走,不再提从前一曲值几金的话。
栈后的小灶比外头暖,却老冒烟。好锅搬走后,剩下一口浅锅同灶口不合,老齐拿碎砖补了几次,灰仍沿裂处往外跑。郑嫂恢复些气力,能自己坐着择菜,闻见烟便掩口咳,叫女儿把门支开一指。阿砚见门开,又把身旁的纸袋抱高,怕风带雪水进来。杜放坐下时先找原来的位置,见少年在那里,便转到另一头,接过老齐递来的汤。
“过年后得另找。”郑嫂忽然说。老齐本想答还早,望见她已能站起来,便换成是,得先看。正月末仍是前约给出的期限,二月初搬,不因为冬夜长就往后添。郑芦在一旁数手指,数到不够便重新从头数,问还剩多少天。阿砚用炭在地上画几个小格,画着又停,自己也没把月份弄得多明白,索性擦去,指指床板,再指门外,表示床总要能搬。
杜放想说楼后小屋能挤一挤,话未出口,先想到那间屋只供自己借住,约上没有权替别人允准。老齐显然也想过,眼睛望向他,没开口。郑嫂倒先说,不能又去挤别人的地方,若有便宜的后屋,自己会补衣,也能挣一点。杜放看见她把拆下的旧衣扣子收在碟里,手还在抖,却已经在想开春能拿什么换饭。他便问要看哪里,明日白天自己可以走一趟,先探价,不替她定。
次日他先去琴弦铺交抄好的两页字。这是还前些日借的边料,掌柜看过,指出一处细记少了一笔。杜放低头补好,对方才从柜后拿出另一小叠,要他替初学的人誊清,并给一副旧弦换上去。他说自己会唱,不一定熟这家留下的记法,须先问明白,掌柜便坐下逐个指。半上午过去,只做完一件小活,手指却像唱了整晚似的发僵。
拿到工钱时,他在掌心点了一回。这些不归闻家抵债,是自己今日换来的生活钱。他先买少量炭,再买一小包不易受潮的薄纸,余下留作白日饭钱,没有往酒铺拐。炭摊人认得老齐,问怎么不整袋买,整袋便宜。杜放说得提着多走几家看房,整袋背不动。摊主看了他空空的另一只手,没有拆穿,把散炭拣得稍大些,不叫碎末尽落进他的袖口。
后屋不容易找。城南有一间便宜,墙根渗水,床一摆进去,门就只能开半扇;另一间临着磨坊,夜里磨停了仍有细灰落,郑嫂若进去,只怕咳得更厉害。他把看到的地方一一说给老齐听,老齐没有当即选,只说再问,白日那边雇自己做饭的东家也许知道。杜放发现自己这一趟没有办成什么,却不像前日空手求人那样羞,只是脚冷,坐到火边迟迟不愿起。
阿砚那天从鱼市回来,肩头的布磨破一块,里面也蹭得疼。他把钱收进一只折纸包,放在箱里最窄处,谁也不许动。杜放给他让出火,见那块破处,想拿新纸包好的针线替他缝;少年接过针,没有把衣服脱给他,自己扭着身子试。针尖总找不到破口的另一边,老齐伸手,说我只按住这里。阿砚想一想,将肩靠过去,让他隔着布按稳,缝好的针脚歪歪斜斜。
杜放望着那一小段针脚,没有出主意说该怎么齐。阿砚缝完,朝肩上扯两下,确认不会再裂,将针线卷好,递回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既非感激,也没有先前见面时立刻关紧的门。他接过针,点点头,起身去院中倒灰。到了院里才发现自己的炭包放在门边没有提进来,落了一层新雪,连忙抱起来,抖掉外头的湿处。
腊月下旬,小灶终于熏得人不能久坐。老齐选一个杜放休唱、郑嫂能去邻屋避半日的白天,将浅锅搬下,拆开灶边补过的碎砖。阿砚提来干灰与泥,杜放去刮烟道,才刮一下,满头灰便扑下来,连眼都睁不开。老齐笑他只会拿竹拍,不会拿铁片,随后递一块湿布叫蒙住口鼻。三个人轮着做,没人喊一口气就能弄好,到午后才将堵住的地方通开。
旧灶没有因此变成新灶。泥还未干,头一锅水烧得慢,他们蹲着等,脚边堆着刷不掉黑色的砖。老齐看一阵,忽然用手掌拍了一下新补的边沿,极轻,像试鼓。杜放笑他舍不得灶也舍不得鼓,老齐却摇头,说这里二月也得交,修是为了剩下的日子不熏人,不是修过就能算自己的。阿砚听见二月,低头把黏在手上的泥一点点搓下。
郑芦回来,见灶上少了平日浓烟,以为他们偷换了一口更好的锅,特地趴过去看锅底。老齐将她拎远,说泥没干,碰倒还得重来。小女孩问明日也能热,后日也能热么,老齐说能,只要柴还在就能热。杜放去取刚买的散炭,量了一点添进去,火缓缓亮开。阿砚端起壶,没有抢着给谁倒第一碗,先将洗过的五只碗沿案边摆开,每只都隔得能放下一只手。
琴弦铺又捎来一句话,说叶澄的行程大致定了,正月来,届时到铺中寻。不是带一笔解困的钱,只是有些曲稿想向旧人问明。杜放把口信记在借来的纸背,原来险些要添句请他先到酒楼听自己一场,笔尖落下,改成了先来见面。纸虽小,还可以自己选一句什么样的话。他写完,向送口信的人道谢,将对方冻僵的手指让到灶火旁。
晚上他按新排的日期回去唱。今夜只有两桌,闻绍在楼梯上听过半折,便去照看门口送酒的车,没有再站着盯。杜放在一处原本惯于扬声的地方停了一口气,听见自己的脚下、凳脚、杯沿以及隔壁切菜的声音,都没有随他停住。他把后面的句子唱完,没有再等第三桌进门才唱最后一折。喝完杯里的温水,他将桌面擦干,竹拍收回帘内高处,外头的夜还长。
回巷屋的路上,他绕过栈后的门。门已关,缝里漏出一线比前几夜干净的火光,烟没有再沿门楣钻出来。老齐在里面问谁把锅刷放到炭盆边,阿砚咳出一点很短的声,随后是郑芦的笑。杜放站着听一会儿,没有敲门,把袖里的月结短纸摸平,继续向自己的窄屋走去。屋里那条塞缝的棉布白日掉下来,他得先捡起来,再烧半壶留到明早的水。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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