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也有忙的时候

曹妍说第三回去不成的时候，阿桑将准备出门的巾包又放回凳上，半晌没解。她本想趁休工去桥南看旧木案，挑一张比父亲做的小板大些的，曹妍会看木料，又说过愿意帮着拣。第一回下雨，第二回茶摊忙，这一回曹妍母亲扭了脚，连在摊前坐也坐不住，还是得她去。

阿桑口上说知道，等人转身，却对郭七道她如今除了茶摊，什么都顾不得。郭七头也不抬，说茶摊进的钱也不能叫它自己进。他并不知道阿桑已经等了多久，只是自己手里赶着活，随口一句，反让她更恼。那一日新样摆上案，她连他好好问颜色也回得硬，郭七莫名挨过两回，索性先去问叶蓉。

夏日的布干得快，午前还没忙完，叶蓉就叫阿桑送两尺碎布去茶摊，是程珠托着给曹家做遮壶的罩。阿桑抱着去，近处听见曹妍正与一个戴斗笠的客人争。那人一边说茶不够浓，一边要将壶里最底下的一点叶全倒进碗，曹妍拦住，说里头有渣，你先喝半碗再续，他偏说她吝啬，连叶也舍不得。

阿桑站到案后，伸手接过另一位客人的碗，先续茶。曹妍见她来，连招呼也没顾上，将空壶递过，自己去后头看火。阿桑替了片刻便发现这活不只倒水，碗要分谁的，钱要问谁给过，站着谈天不喝的还不停拦路。那个嫌茶淡的人最后把渣喝进口，咳得涨红脸，曹妍急着递水，却一句原先说过都没空讲。

她母亲坐在门内，脚高高搁着，见阿桑看她，先说自己若明日好些便能做，不必一个个来看。话才完，又想起炉前要添柴，伸手便指。曹妍在热气里应着，头发有一绺贴在脸上，阿桑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手才伤、谁也不能催的那一阵，竟一直是这样的人替她把衣襟和饭碗收得妥当。

她并没立刻将心里那句话说出来。偏巧此时有人要借桌放一大包纸，阿桑以为是茶客，让放了，开包才知是几只试卖的折扇，纸骨挤着人家的碗。曹妍忙中看一眼，无奈叫她往里面收，外头是喝茶人的桌。包扇的男人自己先起身，笑着说是我占便宜，这位姑娘替我应了，怪不到她。

男人叫蒋端，三十一，做布料小生意，这一趟替熟客顺带扇货，到桥南寻接货的人，却早来一个时辰。他将扇包抱到脚边，茶碗只占一个角。阿桑看他将一把半开的扇压在膝上，怕折坏，提醒收齐再放。他试着收，越收越乱，抬头请她救命，神气十分认真，曹妍在旁见了先笑，原先闷热的摊子也松快一点。

阿桑用左手托底，右手只拢纸沿，帮他把折纹一叠叠合回。扇纸上画一只大雀，尾巴拖得比身子还长，蒋端说客人偏爱这个，越不能飞越贵。阿桑答那不如画只肥鸡，整个摊都养得起。蒋端低头看半晌，笑道你不晓得，真画肥鸡又要嫌我把人家扇得满鼻子灶气，两个人对着那雀又笑。

他去接货时，曹妍才得空喝一口水。阿桑将碎布交给她，说木案自己改日去看。曹妍以为她还生气，正要解释，阿桑又问今日几时收，空碗自己帮着先洗一半。曹妍道你这手洗不得久，别又在我这里逞能。阿桑回她我只擦，洗的你做。两人互瞪一眼，终于一齐笑，原先那点不好说的恼才挪开一角。

几日后，蒋端到叶记收熟客托染的布，才认出她。他没再带扇，肩上是普通布包，领口一圈汗。叶蓉在前头与他算尺数，阿桑以为这不过又一位来去的客，转身理自己的小样，却听他问那张木案找着没有。曹妍早将她买案的事在茶摊说漏，他竟还记得。

桥南旧货摊有一张窄案，蒋端来时见过，说价钱不算高，脚有一处虫蛀，先别急着付钱。阿桑原本正看中这张，听他说，马上觉得他懂得太多，又怕真买错，下午还是去翻底看。蛀的不是承重脚，是底下后来换的横档，叶衡来看，说能换，未必值摊主报的修钱。她最后没有买，心里还舍不得那块宽案面。

蒋端下一趟来，阿桑便当面说你只看见虫洞，没看见那一面好木。他听着不辩，答自己做买卖最怕把麻烦一同背走，确实先看洞。她说你们客人倒常要最便宜的料、最难照的色，坏处全留给我们。他被堵了一下，随即翻出自己才收的布角，说那你看看，这回我是不是又买错了。

那块料是给夏衣用的，织得疏，贴手却软。阿桑认真看过，说没有，别为显厚重又加浆，穿的人原想图凉快。蒋端将布角收起来，没夸她一句便算完，后来真带了做成的衣样给叶记看，领口留得开，颜色也不浓。阿桑拿在手里，第一次觉得他说记下了，原来真会带回别的地方去做。

入伏前有一个不用开缸的午后，蒋端问她去不去看桥南新来的纸屏，一位画工把山画得像倒扣的锅，他想找人替自己评一句。阿桑本想去，又怕曹妍打趣，故意问是不是还有布货顺路要看。蒋端说有，先看山，布在后。她笑他连邀人出门也算路线，到最后仍去了，先告诉母亲晚饭不必等。

那画工其实画得好，近处看才知山的下半隐在雾里，不是没画。他们站到人群散开，蒋端指着最远的峰，说这样一条路若走进去，三日也走不到。阿桑说那是画，又不是你运布。他答做买卖的人看什么都要先算脚程，你看什么都要先想泡进去能不能染。她笑着推他半步，推完又觉动作亲近得过快，手便收回袖里。

蒋端没借机握她，去旁边买了两只麦饼，一只烧得偏焦。他自己先咬那只，又说焦的其实香，不是让你的。阿桑不信，换过来尝，焦边真脆，中心却硬，两人只好各掰一半，将好吃难吃的分回一样多。桥头有风，她吃得慢，蒋端也不急，讲府城新开的布行怎样把同一匹料说成三种名色，讲到一半自己先觉得可笑。

她问你也这样叫吗。他答叫好听的总免不了，但不能叫到客人回家认不出。府城那边有铺面空着，他想明年去试，先同叔父借一个角，货多了再另寻。说到那里，他眼里比看画时更亮。阿桑听着，想那样一处地方，许多不同底料从自己眼前过，也许比守同几口缸有趣，便多问两句，自己也没发觉。

回去的路上，她把脚步放得慢。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同她走一段，可这一回不用想着明日是否就该定下什么，能为一把扇、一张画、一块吃不动的饼吵些无用的话。手疤露出来时，蒋端看见了，问还疼不疼，她答有时紧。他没再追问怎样割的，只将本想递给她的重布包又收回自己肩上，改让她拿画工送的一小片废纸。

程珠见她回来，先问吃过没有，听完桥头的事，又问是不是上回来坊里收货的那一位。阿桑说是，母亲看她脸色，忍着没多问，只道人家未必每回都有空陪你慢走。她这回没恼，自己也知道，已经问过他下回约在何时，怕同染坊大活撞上，谁也不该站在路口白等。

过几日曹妍来送还布罩，多看她两眼，说那日扇子怎么收的，我娘现在还学。阿桑伸手要打她，曹妍躲开，把一只红薯放进她膝上，说来不及一道吃，家里等她添火。阿桑将红薯分半，硬塞回一半，没再留人。她坐在门边吃热的那半，想着下趟去桥南，可要让蒋端给自己挑一把画肥鸡的扇，既然怕灶气，就叫他亲自带着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