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太短

腊月二十四好不容易晴，郭七抬头看天，说今日若能多留两个太阳，年前的布便全干了。叶蓉在门里听见，叫他先留住自己这两只手，别光替天安排活。阿桑刚起最后一段湿布，笑得一松，水便从杆上淋到自己鞋尖，郭七忙转回来接，半碗冷湿一人分了一半。

曹妍今晨还没来，茶摊年前忙，她先去帮母亲搬炭。院里杆少，人也少，叶蓉原已说今日只起这些，阿桑却还想把那一小批深色一并提出来。布在缸里不是多泡便会更匀，出缸得抖透、见风，后面还有几回，她算着若今日开始，年前便能给客多交一点。

郭七问谁去抖，阿桑说一人一头总能。话讲得满，真提起来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沉，醒时又迟，肩背像没从床板上全离开。她不晓得昨夜梦里做过什么，只记得起身前母亲在门外喊过两次，自己应了，嘴里像还咬着一根线，怎么也没能将整个人从睡里拔出来。

叶蓉看她脸色，叫先吃点东西。阿桑说吃过了，其实只有半碗粥，急着起布便放下。郭七去将那半碗端来，凉得粥面都不肯动，他举着给她看，问这也叫吃过。阿桑伸手抢，他偏举高，直到姑姑咳一声，才把碗搁到案上，自己去看杆，没再逗。

她将凉粥喝完，胃里并不好受，手却总算不再空得发虚。深色那批今日便没起，仍照原次序养着，先做已提的浅色。她原怕姑姑说自己心大手慢，叶蓉却没说，只拿那一块自己想试的灰蓝出来，问年后还试不试，若不试，别总压着半只匣。

阿桑答试，声音很快。叶蓉看她一眼，叮嘱别同客料混，转身出门去采办年物。郭七在旁边笑，问她那块像旧天的颜色究竟准备卖给谁。阿桑本要辩，看看刚抖出的那一排蓝，自己也忍不住笑，说先卖给一个没看过新天的人。他说那怕得等到下辈子，两个人一边吵，一边总算将杆挪正。

午后风起，架在院角的一根木钩慢慢松了，最外那匹布向下沉。阿桑听见轻轻的一声，以为布角扫墙，走近才见钩根的木屑已经落了一小撮。她立刻伸手托杆，郭七在另一头看见，先把自己那端放低，没往上硬扯。湿布底仍扫到一点灰，两人只得一齐抱着，沿墙移到能暂搁的两只木墩上。

阿桑胳膊顶得发酸，想起前月嫌钩伸出来挡路，是自己叫父亲削短了一截。也许原本就旧，不全是削短的缘故，可这时再争没用。郭七往钩根摸，指上一层软木，叫她站远些，别为赶年前便拿自己肩去替墙撑一夜。她没有站远，先请他托住杆，自己去把那只墩扶平。

曹妍这时候来，手里提一壶热茶。见两人在墙角，茶先放下，衣袖一卷便来接。阿桑嘴上还想说今晨够忙吧，手已经先让出一边，胳膊松得有点发抖。曹妍摸到灰处，皱眉，说这片今日得重清，明日天若坏，又要多等。阿桑点头，没说自己方才也没料到钩会松，仿佛没料到便不算这匹布已经沾了灰。

郭七去找木料，曹妍陪她将那一段单独洗净，再抖透。阳光走得快，半片院已经在阴里，布的底边却仍深，迟迟不肯干。阿桑盯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摸，曹妍拍开，说你手湿，越摸越没完。她低头看，果然指间也没擦，自己先笑了一下，将巾取来拧干。

黄昏叶衡送修好的钩来，是郭七走过木铺时请的。父亲并没先骂她乱指挥，把新木往原孔一比，便叫二人先扶。钉下去，木面一声闷响，他又转手试过，才让他们放杆。阿桑说上回自己不该嫌长，父亲抬头，答长得挡路本来也该改，是自己当时只顾削，没把旧根一并看明白。

两个人各认一点，木钩也没立刻变得永不坏。叶衡临走只说开春还得再看墙里这一段，别看今日挂住，往后便什么都能往上添。郭七应得响，阿桑把那句话记到领布木片的空处。父亲见她写，嘴上笑她如今记一根钩也像给人立传，手里却替她磨去案边新起的一点刺，免她写时刮袖。

那批布当天没全干，终究多留一夜。夜里曹妍回去照看茶摊，郭七守前半更，阿桑守后半更，叶蓉没拿姑侄情分说哪一更都该由她包。阿桑醒来换班时，院里的月光比太阳冷，照在尚带潮气的蓝上，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手一摸却只有普通湿布，不知自己到底在等谁递另一头。

年前收完，叶蓉照月结工，又将赶工做过的那几项算清。阿桑先挑家里要用的一份，另留自己的，没因年末人人说添喜气便都买成亮色。她抱一块自己试过的灰蓝回去，父亲一看便说像洗褪了的旧衣，母亲摸了摸，倒夸软。父亲立刻问你又没摸深色，怎么知道这一块特别软，程珠白他一眼，说夸女儿两句也要拿尺来量。

阿桑被逗笑，也没有非逼父亲改口。那块灰蓝最后给母亲做一件家常罩衣，深蓝仍替父亲留着，颜色没因同在一个家便须变成一样。叶衡吃饭时穿着旧衣，特地朝女儿抬起衣肘，问自己这块够不够蓝，她答够，够到新年都不用再看，桌边一时只剩笑。

正月里亲戚来，提起一户开杂货铺的人家，男子未成婚，年纪与她相近，想请人到茶摊坐一回。阿桑没有一听便走，先问对方自己知不知道。亲戚说当然知道，见过你家灰蓝布，说颜色倒不落俗。她听了心里一动，程珠看见，也没急着把这一动认成女儿已经应允的意思。

正月十六，她真去坐了一回。那人谈吐不笨，问起染色会认真听，笑时也不叫她先低头。阿桑喝完第一碗热茶，觉得还可以再坐，却又听他讲婚后母亲盼有人帮柜里认数，家中还有一间空屋，日后不必再早晚往染坊赶。说得像替她省事，她心里却先冷了一点。

她答自己还想染布。那人说帮家里记柜也不妨闲时做几件，她便知道两人说的闲时并非同一回事。对方不是故意轻慢她，甚至替她看过了哪一扇窗最亮，可阿桑想做的不是从家里活余下来的时候，再顺便给自己留一片蓝。她把空碗放稳，仍同他讲完当日该讲的，散时没有应下下一回。

茶摊外有小孩卖纸旋子，握在手里转得很快。阿桑买了一只，走到桥上却怎么也不动，卖旋子的孩子追来，笑她捏得太紧，把轴都按住了。她松一松，薄纸果然迎风转开，险些碰到鼻尖。几个孩子看她也同人一样躲，笑着跑远，她独自在桥边站了会儿，才将旋子轻轻插到包带上。

回去母亲问怎样，她只答还得再想。程珠见她不愿马上说，便不追，到了吃饭才将那个窗口的事讲给叶衡听。父亲筷子停一下，说亮窗当然好，手里真有活，到哪里也须给人放稳一张案。阿桑原以为他会先劝近处稳妥，听见这句，反而有些说不出话，低头夹菜时夹落一块。

夜里她在坊后铺上坐了很久。茶摊里那个人有自己的家和盼头，自己也有，不是一眼看去不讨厌，后面便应当自然接成一件事。她想起那块被父亲嫌旧的灰蓝，忍不住又拿出来看，灯光下颜色更暗，确实不是人人都爱。可是明早见光，自己仍愿再看一次，没人答应也不能替她将这点愿意收掉。

她将灯吹灭，手背搁在被面，等那一点温度慢慢退。白日的人名还在，母亲叫她的声音也在，睡深之后却一样一样从眼前远去。等她重新站到梦岸，已经不知道这夜里为何来得迟，只觉得胸中装着一句被谁说得十分周全、自己却不肯全答应的话，远处林越的灯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