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个人

窑口的九个人，清早便对不上数。朱月往上坡去，苗桂说她看女儿，安禄便问女孩在哪一栏。郑成想了想，说鲍二报的九人像没算小的，反正少一口，大家锅里再添一点水，也没专门数过。

宋逵让安把昨日记的六名先念一遍。苗桂、苗禾、苗芽、魏石、郑成、朱月，一个没少，然而朱月的女儿不在其中。阿汀拿枝在地上画六个圈，最后一个旁边再画小圈，问另两窑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没算。郑成没再说只是少一口，指了上坡。

安跟阿汀去，宋留第一窑问伤病与存物。沈的踝昨夜悬着，早晨已稍减肿，不能趁此跟上坡又磨开，便靠在门边替安留底稿。安说报来人名就一名一行，不挤，姓名听不清便空一字，别先替人起个好写的。他说得像叮嘱同僚，沈应下来。

第二窑离得不远，却比第一窑低，绕过去要踩一段潮沟。乔庚同儿子乔豆正拧湿衣，旁边曹芦拿瓦片刮鞋底的泥，喻双靠墙梳头，梳齿缺去半边，头发一缕缕扯着疼。她看见阿汀，先问哪来的新姑娘，听说是找谢匠的，神情便低了。

阿汀先问鲍二，知还没回，没再逐人重复父的死讯。安问人数，四人都在，乔庚将曹芦算过一回，曹自己又站起来报一回，险些成五个。阿汀指着他鞋下刮出的那一堆泥，说这个方才说过，乔豆笑得肩直抖，曹也笑，坐回去将名字只报一次。

喻双不喜笑话，问记完是不是要送去征役。安把公文来意重新说给四人，没许诺日后永不征，只说今日不是领工，查人、病伤与道路，能急送的先往南铺，余事得实报。她听见过水，忽然捏紧木梳，说自己不敢坐船，小时候翻过一次，至今听人喊上船就腿软。

曹芦说那就留山上，他不等她。喻双抬头，骂他每回都走最先，到粮铺也是先把自己装成一家之主。曹脸上顿时不好看，乔庚叫二人别吵，自己儿子在旁听着学坏，乔豆却说自己早就听过。窑内闷了片刻，连喻双也不得不笑了一下。

阿汀看喻双梳得困难，用刻刀的木柄背面替她分开一缕乱发。刀刃仍包着油布，她一面分一面说船小，人坐中间，别看边上，她前几日也怕。喻双问那你不怕了？她想想，答怕，但船工知道怎么停，自己每回去问。这个答复比曹一句别添事有用，喻双将捏弯的梳齿轻轻拨正。

第三窑更高，门外新堆了一点柴，朱月果然在这里，正替七岁的朱满扎衣。朱满同五岁黄叶玩一块圆石，黄叶哥哥黄实坐在门边削杖，桑莲在背风处挑自己一件旧褐衣的缝边，要放宽一点，说肚子是空了，肩还是不能让它夹着。

鲍二不在，留的铺是最后一卷草，搭着少去一只袖子的衣。阿汀看那空袖，先认出是传说的断臂老人，就在旁边坐下。她问这些人同谢匠熟不熟，桑莲答修过一回木箱，黄实说谢匠帮自己磨过小锥；大家都听过死讯，却只有鲍亲见最后那几日，没谁拿转听来的话替他编细节。

安将本窑列五人：尚未回的鲍二，眼前的桑莲、黄实、黄叶、朱满。朱月来串窑照女儿，不添一名。另两窑六人与四人，亲眼见过的共十四，再加待核的鲍二，报来的总数十五，比旧九数多六。孩子也按一个人写，黄叶报自己名字时却把哥哥的名字又说一遍，安低头核，黄实叫她别占自己的名，她护着那块圆石说哥哥的好听。

阿汀帮她说叶，拿门边一片落叶给看。孩子很快懂，原来自己的名是这个，便把叶与石一起抱住，仿佛添了一件能带走的家物。安在簿里记五岁，女孩立即说六，哥哥说上月才过五，她见有人揭短，脸鼓起来，阿汀没笑她，自己前几日还谎称十五。

十五人中，苗桂的脚最需先走，鲍二也不能负重，两个最小的孩子走久了得有人轮抱。余下大人并非个个病到一动不能，几人还下山换过工粮，但有伤、有累、有怕离开的人，凑不出一队说走便能齐走的脚。安逐项留记，问各人愿不愿下，没拿人数报齐当这趟差已经做完。

桑莲说想下，想找一处能洗衣、能晒被的屋，整天睡窑，衣到冬后都像从没脱过。黄实也想下，却舍不得门外那条长木，说父亲活时挑来的好料，能卖几个钱。乔庚从下窑上来，听见木也要带，立刻说那不如把一窑都背下去，黄实手中刀顿住，不作声。

沈在第一窑听完安带回的名数，先将旧九圈起，另记实见十四、鲍二一名待核。他没有写有意隐匿，问那六人为何未报，安答尚待问鲍，不先断。宋点头，叫他再将三处各有谁重念，孩子住这边、母亲走那边的，也只同一人，不因看见两回便多一份粮。

午时一名本地脚户从北渡送上一小包米，另带罗的口信。四人两日回程粮已领，他背来半份，余下仍存北渡；若山里有缺，可先共用，照实记去处。罗问山中若无大变，是否照十四返。宋在回纸写实见十四、另鲍二一名未返待核、危病一名尤重、道路难，仍需一日问清。他把送上来的半份粮分给三窑合煮，记明已共用，不另作四人尚未吃过的数。脚户要赶回，讨一口水便下去了，不领官赏，罗给的是他原定这段脚钱。

宋将此人来去记清，是为了回期若变，水门知道不是全无消息。沈看出他已在给自己的下一步留可解释处，心里一动，却没有趁机将十五人全推到兵的责任下。自己那份旧文还在，而目前没人提到非要他亮出来，藏着回城其实仍可能。

阿汀在上窑等得发僵，黄叶把圆石放到她膝上，想让她也玩。她说不玩，过一会儿却拿起来，在石侧画一条波弯，不是工记，只画给小孩看水。黄叶看见水便说不要船，阿汀惊讶，原来喻双方才怕船的话孩子也听过，怕也会从一处窑转到另一处。

近暮，鲍二才从高处回来。肩上半袋干炭，左袖空，绳从右肩绕到腰，一把小锯别在带间。门口有人喊官差来，老人先看食袋，再看安腰间的小簿，放袋时脸上闪过一阵不快，像自己不在这一日，旁人已先把什么分定了。

安把九人问到十五的事直接问他。鲍先说旧数，后来又说孩子不当算大人吃粮，桑莲在旁截住，说自己三十六也不小，怎么同样没算。他眼睛闭了一下，抬肩拂去炭屑，终于说怕人多了官差嫌麻烦，一口锅都不给，先报能问得来的几口，余下再想办法。

曹芦已来第三窑，听了冷笑：“你是怕不给，还是想先把你那一锅留够？”

鲍二脸色沉下，答两样都有。他没把这话说得光彩，也没让自己断掉的手臂替话分轻重。安当面核过鲍二，才补成十五实见。宋将原报与今日实数列开，请在场人各认所见，不用围着一个人骂一夜，粮不会因骂完就从山下自己上来。

阿汀在这时走到鲍面前，将刀包打开。她原想先问爹，见老人肩上扛炭磨出的血痕，却忽然说不出来，像自己有一件很重的事要再放到那肩上。鲍先看她的脸，不认，等见刀柄，右手猛地在衣上擦一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

“谢成舟是我爹。”她说，声音很低，“他们说，要问你。”

老人没叫她先别哭，因为她根本没哭。他把炭袋推到墙边，腾出门旁一块能坐的地方，答是要问自己，他同谢匠相处最久。那一句没有闪躲，阿汀反而攥紧了刀，手背上的青筋细细浮出来。

鲍看着柄尾那一点新楔，说七月回渡前，谢匠借自己夹紧过，削楔是谢亲手削的，一共削坏两片，嫌手生了。他当时还笑，问军中刻字难道刻得手笨，谢说这把给女儿练，松了会伤手，得多试一回。

阿汀低头，指尖贴在新楔上。这一点她已经摸了一路，想了许多回父亲坐在屋后的样子，却没想过旁人连削坏的两片也见过。门外火色渐暗，鲍起身添一根柴，她没拦，只把刀放到两人之间的石上，静静等他回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