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枝茱萸

裴羁将腰后的护绳穿过固定高架上的滑轮，另一头系在木桩上，想试一回没有兄长也能走的独索。脚下的索离地不过二尺，他走到第三步，腰后的绳忽然绷住，差点将自己倒拖下来。围着搭台的几个工人笑了，他也笑，耳根却红得发热。

今日重阳。城西高台有走索会，胜者得一面锦幡，另有十两赏银。他独自赶了两百里来，兄长裴衡却留在前一处镇子养病。两人合演十年，他走在高处，护绳从牢固的上横梁穿过滑轮，折到下方兄长手中，由兄长收放；一有失足，便收紧绳头，使他悬在半空。可外头夸的总只有裴羁，说他一人踩着细索，走到哪里都不怕。

他从前听得欢喜，今天才知道那句夸奖给自己留了一道难题。有人提议把绳放长，固定到台柱，他摇头：松得足够走完整索，跌下去就拦不住；收得紧，又不能往前。他懂这个道理，仍试了半夜，仿佛多试一次，家里缺的那只手就会自己长出来。

搭台的窦五说愿帮忙。他是三十来岁的绳工，常替货栈起重，腰绳怎么走，手里知道轻重。裴羁谢了，却不肯。货箱不会临时回身，不会突然收脚，护绳放错一尺，就不是只伤两根木头的事。他说得客气，窦五脸上那点兴致也慢慢收回去了。

会首钱老四过来验台，看见他带着护绳，皱起眉。他在城里已替裴羁吹出名声，说今年请来的是独索绝技，连照应的人都不带。裴羁说先前请自己时，可没说不许用护绳。钱老四笑了，拍拍台柱，答观众听的是响话，来了再解释，谁还肯掏看钱。

钱老四又指那面锦幡，说他若夺首，往后三县春会都能排在压轴。裴羁望着幡边，想到病店里兄长咳得夜里坐起，十两够他好好歇一季。他原本还想给幼弟带一柄银柄小刀，家中幼弟今日照例登高，病店的兄长或许也会挪到窗边，猜自己已经踩过哪一座城的屋脊。

山坡上卖糕的老妇来给工人分茱萸。窦五接了一枝，捻开线头，系在旧护腕外，说这样收绳时不扎手。裴羁看着，想起兄长从前也总将带来的枝叶系在同一处，自己嫌碍眼，叫他摘过好几回。老妇问他还要不要，他接住两枝，一枝放进胸前，另一枝拿着，竟不知道该递给谁。

他终于又去找窦五，不请人直接上高台，只问能否在二尺低索处陪着试。窦五没说方才为何不肯，只把工具放下，让他先讲清每个手势。裴羁这才发现，从前与兄长一个眼神便能做完的事，自己竟连该怎样开口都说不齐。

窦五接住从低索上方固定高架折下的绳头。头一回，裴羁已准备退步，护绳却仍往前牵；第二回窦五松早了，他踏到索边，自己跳下，脚踝在松土里一歪。两人停下重新约定：想转身便先说，脚底不稳便先下来，不许为一阵叫好临时添招。窦五的手磨得发热，他将没送出的茱萸递过去，窦五笑着系到另一只护腕上。

午后轮到裴羁。会首先将旁边的梯子撤远，想让他从台心的索头起步，亮一个干净身段。他站在两丈高的木台上，望见台下人头一片，窦五被拦在围栏外。钱老四说帮手算另一人，独索场不许进。裴羁这才明白，对方不是误听过一次，是一直盼他当着众人的面舍不得退。

他的横杆握得很稳。台下有人认出他，喊快走，另一边已在敲催场鼓。他几乎要抬脚，只须这一回稳，十两、锦幡、兄长冬日的药钱便都有了。可他忽然看见远坡一行登高的人，正停下来数同行的伙伴。有人落后，前头那人折回去扶，根本不觉得这会坏了登山的体面。

裴羁把杆横放在台板上，请人搬回梯子。四周先静一瞬，随后哄声比鼓还响。钱老四压低声音，许多添二两，骂他不能临场丢自己的脸。他听见那二两，心又动了，仍蹲下去脱开勒紧的绳结，说这场不走，请下一位来。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背全湿了。

他下台时，有人将半块糕掷到脚边，也有人笑他徒有其名。窦五想争，被他拉住。别人付了看钱却没看成，有怨并不稀奇；他只不肯将余下的命押进去换他们满意。钱老四收回许给他的幡位，连后面春会也不要他了，那十两由另一位身手极好的索客拿走，人家走得稳，他没有说一句侥幸。

两人坐到卖糕棚后，分一碗热水。窦五问他往后怎么演，他答不知道，平日小场本就不收许多看钱，慢慢走城镇，总不至于立刻饿死。说完他又问窦五可肯同行三日，若愿，护索另算工钱，临场添招要两人都肯。窦五拿出手里的茱萸，说自己明日先回家，第三日能在东渡碰头。

傍晚他们替老妇抬一张矮架，索绳搁在两头，离地更低。几名做完活的成年工人想试，裴羁扶着横杆，叫人一个个来，刚踩上去就有人笑得腿抖。他才发现，自己常常越过头顶看远处叫好的人，却多年没低头看一个初学者怎样肯迈出第一步。

天黑前，裴羁独自走到高台背后的土坡。这里没有锦幡，也用不着买看钱，能望见很远的山。胸前那枝茱萸已经揉皱，他重新放平，心想那两个地方若都有人在想自己，也不会因为自己没得首名，就少算这一份想念。他站了一会儿，没再去瞧谁的幡插得最高。

三日后，窦五照约到了东渡，带来一双自己妻子缝的厚护掌，两人分头收行李，没有装作一见便比亲兄弟还亲。裴羁在新场约上写明，自己走索，窦五看护，姓名并列。第一场收入不多，扣完赶路与吃饭的钱，仍够各自捎一点东西回家。

入冬，他与窦五一道回旧镇接兄长，窦五先在院外安置行李。裴衡的病好了些，听完重阳那一场，没有夸他想通，也没替他惋惜十两，只让他伸手，看那几日新磨出的茧。裴羁说以后演哪一招，得三个人一同商量。兄长把护掌递还，问窦五爱吃咸的还是甜的。隔壁锅中粥正开，他起身添碗，这回裴羁先过去，把第三只碗从高架上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