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一声喊

梁五到鱼棚时，缰绳已经磨红了掌心。他不敢把两头骡子往更远赶：车里有孩子受了伤，草太松，路边又已经有人回头望。他一勒车，阿葭便从里面喊别再晃，声音里带了哭腔。

常絮从棚后跑来，先看老人脸，再看草车背后。孟石不在，白额马也不在。她问他人呢，梁五抬手指桥，又忽然说不清，看见自己的手还捏着缰，便先将缰交过去，绕到车后揭草。

“一个一个来。”他喊。

木头先爬起，被草呛得连咳，后头几个人便跟着坐。他扶住杏娘，再把来喜抱下，阿灯由阿葭裹着衣抱过来。一脚踩到地，来喜就尿湿了裤子，站在原处不肯动，梁五只好让他先靠柱歇，不问他怎么不早说。

小篾留在最后，左腿平放在衣卷上，不肯让碰。常絮扒开沾血的布，只看一眼便重新盖住，叫梁五托住孩子膝下，自己抱住上身，两人一起挪到棚里。小篾终于哭出来，声音又尖又哑，像先前一路没能哭的全涌在这一刻。

棚内另站着个穿青旧袄的妇人，正在点人数。她问常絮不是说一群孩子，怎么真有这么多。常絮没有争自己从没说少，只道十三个，一个没少，除了腿上这个，还有一个咳得厉害，得叫许禾来。

梁五认出那妇人是柳三娘，脸形已比旧年瘦许多。她显然也认出他，先看一眼帽檐下的烙痕，便将目光移到老人左脚上，问还能不能走。他道还能，扶着车沿试立，左腿却根本压不下去。

常絮在昨日下午找到了柳家。她没许诺谁能当学徒、谁能做长工，只问屋后两间旧麻库能不能借住三日，自己洗晒、纺线抵一点租。柳三娘嫌她把话说得太满，今早便跟着来，看这群孩子到底要从哪里接，亲眼看过再议。

眼下车上真有血，孩子真在哭，远处桥口又起了烟。柳三娘把那几句还没问清的活价咽了回去，先让常絮带大些的去取换洗衣物。常絮却没走，仍望着梁五，问他孟石在哪里。老人说恐怕下水了，自己回头时只见桥柱后一个影，再后来，车已转下坡，什么也看不见。

柳家跟来搬空筐的伙计立在棚后，不敢上前。柳三娘叫他跑去许禾药铺，说有人腿伤，又怕有人落水，带布和能抬人的东西来，别只提个药罐。伙计听见血便想叫木头同去，她一把将孩子拦下：“让他留这儿。你认得路。”那人才拔腿往镇里跑。

“你要回去？”柳三娘问。

梁五望向河面。水朝东，烟向别处，远远听不见喊声。他知道车从桥头跑到这里不过一段路，也知道自己若先把孩子都送入镇，再慢慢去找，那人便只剩一具凉物可找。他说要借船，下游浅滩去看一眼。

柳三娘看他的腿，问这样还想下河。老人答不下水，借一只船，有人肯撑便更好。话说得十分实在，他不再能站到别人面前，摆出自己可以把谁都接住的神气。

常絮说鱼棚后头有裘家的短舟，昨日从渡头一路问来，正与这棚主相熟。她只问过是否还在，并没替任何人借定，更不知裘大肯不肯为一个落水军人走这一趟。柳三娘已经转身去喊，她便让阿葭坐在棚里，领着大些的看住小的，别去河沿围。

阿葭忽然拉住梁五的衣角。老人低头，她看着他的腿，没说孟石该不该救，只说先前答应不先走的。他听得胸口一疼，说自己会去浅滩，不是走了就不回。这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真回，许久才问她常絮留这里，可不可以。

女孩把手放开，往旁边让了一步。梁五没有把这当作宽恕，更没有来得及求别的意思。他向棚里再望一眼，十三个人都在：小篾哭着，石芽捡着散落的鞋，木头还站在车尾，眼睛直盯桥口，手中却没有那半截镰。

裘大被叫来时，一条裤腿卷到膝上，正嫌人打断卸鱼。他又看见梁五，认出昨日来求渡的人，先把头摇起来。柳三娘说不是再渡十三个孩子，只沿南岸浅滩找一个人。裘大这才问是活的死的，身上有没有兵记。梁五说是军中押车的，最后还在桥柱旁，若没被捉，怕只能下水，求他趁还来得及先找一找。渔人皱起眉，说这便不是捞一根浮木那么省事。

柳三娘拿出十二文给他。裘大没有接，说要是桥兵追来，十二文连一只断桨都不够。常絮从棚门回头，想过来争，柳三娘让她留着。她对裘大道，船由他撑，见了岸上有人便往外开，找不着就回来，没人拿他的人命作保。

裘大看了看棚里血湿的布，到底将钱接下，问梁五还上不上得了船。老人扶住船沿，下去时腿一软，差点跌进去，被渔人一把揪住后领。他咬牙坐稳，听见对方骂他半条命了还不肯在岸上呆，没回嘴。

渔人又回头，将岸上半筐尚未卸尽的鱼叫柳三娘看住，嘱咐别给野猫拖走。梁五原想催，听见这句，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下。人家这一日还得靠那半筐鱼吃饭，船回来了，鱼若全没了，并不会因为河里多出个活人便自动再有一筐。

短舟离棚向东，沿南岸走，芦苇一丛丛从船边过去。梁五一直看近岸浅处，心里却反复回到车里十三个孩子是否真全下了地。他又数一遍，直到想起石芽那双不肯被漏掉的眼睛，才把那串名字按住，专心去找水中的人。

过了一处倒树，他看见衣料，却只是一件被冲走的旧袄。裘大将舟撑远，低声骂这回怕是白来。梁五叫等一等，自己俯下身看，河水绕着枝杈打旋，下面全是黑影，根本看不出哪一块能是一张脸。

他叫孟石，声音刚出口就散在苇叶里。停一息，又叫，这次带上一句，孩子下车了。他不是想用这句话换人活过来，只忽然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喊什么能让那年轻人听见。

裘大把桨往里拨了一下，忽然说有只手。梁五看过去，朽枝下果真有几根手指，白得不像活的，攥着却不肯松。孟石半张脸在水外，嘴唇抖得很轻，眼睛睁着，似乎没有认出近处的人。

老人伸手去拉，被裘大一掌拍开：“你想把船也翻了？”他只得缩手，听渔人把舟靠到浅处，用绳稳住，再让自己从另一边托住人。肩上的断箭露出来时，两人都停了一下；梁五不敢碰箭，只护着他的头，不让再砸到船板。

好容易将人移上来，孟石只吐出一口水，又要往后缩，像仍怕被拖回去。梁五用旧衣盖住他的胸，告诉他自己是谁，告诉他这里是下游。那人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车字。梁五便又说，十三个，全在棚里，没把谁丢路上。

裘大将船往回撑，速度并不快。他得避开浮枝，又不敢让舟颠，嘴里一直念叨这么冷的水会把人泡坏。梁五坐在船底，抱着孟石还在发抖的头，听见自己的牙也在响。老人的脚已失去感觉，半点撑不起人站起来的体面。

鱼棚那边有人跑来，常絮手里拿着干布。她见孟石还睁着眼，先松一口气，继而又看见他左肩，眉头一下收紧。她没有说救回来就好了，只叫裘大先别动，等许禾的人拿门板来，不能再这样拽。

柳三娘立在车旁，已经让大孩子扶住小的准备往镇里走。她将车前的旧鞍、水罐和短刀一并卸下，交给常絮看着。孟石眼睛往那里移了一下，似乎想问，又没力气。梁五替他道那是私物，先别给草行拿走。

“你的呢？”柳三娘问老人。

梁五摸到那只盛余饼的袋，才想起这就是自己能带来的全部东西。他把袋放在干处，先让孩子们每人接住一点能吃的。小篾仍在棚里哭，阿灯却已经困了，头靠着阿葭的膝，咳一声，睡一会儿，并不知道刚从河里捞回的那个人正努力不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