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白布

拾遗的车只有一头骡。何定坐在车沿，受伤的腿向外伸着，车上还坐两名营夫，带了麻袋和撬木棍。孟石骑白额在前头探路，走得不快，时不时回看，怕车陷进水沟。路旁有几片烧黑的田，枯秆倒在地上，骡一低头，赶车人便抽它，不许吃。

他们要去六日前打过的河村。命令说得明白：收能用的铁件、门板与车轮，不许碰埋过人的坑。何定一上路便提醒孟石，别让营夫把锅底破洞也一并搬回来，累死骡。说这话时他还是平常的笑脸，颠过一处石坎，疼得吸了口气，便只顾按腿。

村口的白布还在。已经没有挂得整整齐齐的一片，剩半截缠在槐树上，被风反复扯，边缘起了丝。孟石看到那棵树，白额马也停住，鼻子对着地嗅。他左手松缰，试着让它往前；马迈出两步，忽然避向一边，差点把走近的营夫撞倒。

“这里有血味。”那营夫拍了拍骡的耳朵，“绕过去。”

孟石依言绕行。他认得一堵矮墙，墙头有三个瓦罐，六日前他从旁边冲过时，最边那个滚下来，在马蹄下碎了。如今只余两个，圆口黑黑的，像一直在看他。他盯着地，想从一串串重叠的印里找出自己的，找了一会儿，只见雨后新塌的泥。

何定指向一间屋，叫他们先卸门板。门板一端被烧过，还能搭草棚，两名营夫用棍撬了几下，门框就散了。孟石搭手去扶，掌伤一触木刺，血又从布下洇出来。他松手时，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股呛人的灰。里面一只小木碗骨碌碌滚到了门槛边。

他俯身要捡，屋后忽有人说：“放着。”

说话的妇人穿灰蓝衣，袖口被火燎得卷了边。她抱着个缝衣用的小笸箩，里面没多少针线，倒压了一片锈铁。她站得很直，左半边头发剪短了，露出一道已结硬壳的烫伤。何定提着撬棍问她谁家的，为什么还在这里。妇人没有答，只往孟石脚边看。

孟石将碗放回门内。碗底裂了一道，缺口上有三点像小鸟爪子的刀刻。他以为这便够了，转身来接门板，妇人却又说：“门也放着。”

“军里借用。”何定说，“这屋子已这样了。”

“哪样？”

何定有点恼：“我说屋子，没说你。”

妇人把笸箩搁在台阶上，跨过那扇门，伸手去拉。烧松的木头在她掌中碎了一块，黑屑粘住袖口。她拉不动，便直接坐了下去。两个营夫看何定，何定看孟石，终于将撬棍往车上一扔：“罢了，隔壁总没有人住。”

他们拖着另一扇门往外走时，孟石仍留在原地。妇人没理他，捡起那只碗，倒转过来，仔仔细细拍里头的灰。孟石想起昨日饼摊妇人也是这样握碗，不让他的手挨近。他退到墙外，问她要不要水，马上又觉得不对，这儿本就临河，哪里轮到自己送水。

“你骑那匹马。”妇人说。

孟石回头，白额在树边啃树皮。“营里许多人骑一样的马。”

“我说你骑那匹马，没问你别的。”

他一时答不上来。妇人取出针，把笸箩里一段断带掐起，试了两次才穿上线。她并不是坐在这里替人补衣。她将几张从灰里捡出的布片缝到一起，要包一口小坛。坛口用烂布塞着，孟石不知道里头装什么，也不敢再问。

“我们那日来时，”他还是开了口，“军令说有敌骑藏着。”

妇人的针停在布外。她抬起头，眼里没有他预想的那种恨，只有很深的倦意。“他们从河上来过。先来的抢骡子，再来的要粮，哪一拨算你说的？”

孟石听见自己急急地问：“那么真有？”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他望着她的嘴，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竟使自己难堪到不敢看她的眼。妇人把针拔过去，针尖带出一星血。她吸了吸手指，又缝起来，说自己的妹子常纤那日正给一户人家缝寿衣，屋里死的是家中老人，白布挂了两天，等出殡。军马来时，抬棺的人都没跑出巷口。

“你看见人举刀没有？”孟石问。

“我看见有人抱着门栓不肯让。”

“也许他们看错了。”

妇人手里的针一下斜了。她缓缓将布放下：“你既已替他们想齐，来问我做什么？”

屋外有人招呼孟石。何定正拖一根车轴，刚拖了半尺就松手，右腿像支不住似的往下一蹲。孟石赶紧跑过去扶，何定一把推开他，叫他抬木头，不是抬自己。两人把车轴架上车，何定没再提刚才那妇人，低声说少问，旁人不肯领你的好意，还要当你来找赃。

车快装满时，军曹派来的小役牵着两袋粟来了，说该给留在村里的人每户一碗。孟石记得来时并没有这个吩咐，问是谁的粮。小役说上头送的，领了在木片上画个道，不识字也成。他把那妇人的屋算一户，端了满满一碗往门内走。妇人先把坛搬开，不许他放。

“不要钱，”小役说，“抚恤。”

妇人问抚谁。小役没听懂，以为嫌少，便说其余人家也一样，只能这个数。孟石从车边走回，接过碗，想放到门槛上，好叫小役去下家。妇人忽地伸手挡在门前，陶碗碰上她手骨，粟撒出一点，滚进灰里。三个人一时都不动了。

小役满脸通红：“不要就不要，你这是给谁看？”

妇人弯下腰，一粒一粒捡起粟，捡齐放进碗里。“不是我种的，我不拿。门板也是我家的，你们拿了没有？”

孟石没法答门板之外的事。他将碗递回小役，自己从车上卸下刚才差点装走的半扇窗。何定远远看着，没阻止，另两名营夫却急，说天一黑过不了回营的点。孟石放稳窗板，伸手想擦去上面的黑手印，越擦越糊，只好垂下手。

妇人问他营里的马车还向南去不去。他说有，她又问去不去河对岸桥西镇。孟石指了一下西边，说得经石梁过，有守兵。她盯着他的袖，像是在找什么，最后将一小片剪下的蓝布压进笸箩底，告诉他，常纤衣领内缝着一样的布，身量和她差不多，却瘦些。

“你若看见，叫她别往这儿回。”

孟石想说我替你找，忽然看见何定在车上不住揉腿，想起自己连小满调去哪里都问不明白。他只问她叫什么。妇人将笸箩抱起来，说常絮；“絮”字他不认识，她也没解释，只说秋天芦苇上的那样东西。

回程过村口，孟石停马看那截白布。树旁半块木牌倒着，土里露出一个“奠”字，他费力认了好一会儿。他曾在村里跟着人抬过棺，知道那字该写在什么地方，可六日前布从树上掠过的时候，他竟一个字也没想起来。

白额又侧了一次头。孟石没有催，等它自己走过那片泥。常絮站在门外，怀里那口小坛换了新缝的杂色布。车轮掠过时，她拢住怀，不往后退，也不向他点头。等村子转到背后，何定叫他先行，回营替自己留一碗饭。他把这句话听清，才慢慢催马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