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棋摊前的三文

客人把第三枚铜钱拍到棋盘上，姜迟便知道，这一局还没开，已经有人输得不耐烦。

“这是下棋的钱。”她把铜钱拨到盘外，“不是你方才在隔壁输掉的船钱。”

那人捧着一包鞋袜，眼睛仍往茶棚后头瞟。那里有人拿三只小碗扣豆，揭一只，便能叫几个人一齐拍腿。他说自己知道，只想先赢回一口气，听闻女先生的棋不错，肯不肯让四个。姜迟拿起白子，答可以，让过便照棋走，输赢都还是三文。

景宁七年二月二十六，柘津还没有正经暖起来。早雨过后，码头的木缝里亮着水，摊客走到桥头，往往先在栏杆上蹭两下鞋底。她的棋盘搁在临江楼底下一张旧桌上，桌比寻常宽，少半张却都归烧水的阿满。客人伸肘便碰茶盘，阿满来提壶，壶嘴又总从两人之间过去。

“让四个，茶也让四盏不？”她在旁问。

客人笑起来，先要一盏。阿满伸手，钱在他掌心等一刻，才落到自己手里。姜迟看见她连一口水也先收，眉轻轻动，没当着人说。黑子由客人自己放好，她执白，在另一角先落了一颗。

前十来手很顺。那人虽然方才输了钱，棋却不糊涂，护住自家一边，还肯往她未合的口里探。姜迟起初想着午前再多接两局，落得快，待黑子在两处接成，才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的念头稳，背慢慢离开了椅后。

阿满端水回来，看她肩一收，便知不好再问今日米谁去买。她将茶盏放到盘边，指客人脚下，说鞋袜若还不挪，檐水滴进包里，到了船上也只剩一包春雨。那人赶紧低头，姜迟的手已抬起，又停住，等他把包收好，才把那一子落下。

“方才怎么没走？”客人问。

“你还没看。”

他望她一眼，神情反倒认真，坐回来，又将盘从头细看。姜迟在心里将方才想好的两步重排，越排越觉得右边还有一手可先试。若对方应了，自己便能回头接断；若不应，那里丢掉的又足够他夜里在船上想一阵。

她终于拿起白子。阿满在旁轻轻咳一声，原来她衣袖已经压到自己手边半块干布。姜迟挪开袖，白子也跟着换了一个位置。子落下的响很轻，客人却笑了一下，竟没有去理会她那一手。

他在最里头补了一颗黑。

姜迟眼睛停住。自己原指望他舍不得另一边，此刻那片原以为尚能拖住的白，全让一个不声不响的补断了归路。她先看他，随后又把目光移回盘上，不愿这时候让人以为女先生一见棋坏，就得先往旁处寻一句话。

她把指尖移到盘外，没立刻碰那些已断的白。客人以为自己走错，先要收回黑子，姜迟伸手压住罐盖，说既落了便留，不要见她没笑就替她改。那人的手慢慢退开，竟有些局促，答自己也不是有意要这样补。她听得好气又想笑，下棋不就是要找这一手，难道赢她还得先赔一句不是。

阿满弯腰拢炭，等了好半日，水里才又有细泡。江上已经有人喊开板，客人抬头看旗，望了一回，又舍不得起，低声问这盘还得多久。姜迟本可答你赶船便去，这里的形自己认了；嘴到一半，出来的却是再两手。

两手后，她又找出一处能叫对方先应的地方。客人的鞋包重新抱回膝上，身子却还在桌前。阿满添水，他没再饮，茶面一层薄亮，映着半边摇晃的帘。姜迟忽然恼那一声声船呼，平日靠等风的人坐下，如今风肯来，竟像专来同她争哪一只手更值得留下。

最后是客人先把黑子放回罐。他说再不走，妻子到了对岸等不着，真要以为自己连鞋也赌了。姜迟盯着盘，过片刻，才慢慢点头，告诉他这里自己要丢，不必等到再摆十来手，今日是他看得好。

那人起先不信，以为她叫走是嫌三文少。待姜迟把那片白取出来，指出他方才补住的一口，他脸上忽然真亮起来，抱鞋包站直，说上次在东埠也有人这样补过，自己才想起来。他谢过，又问能不能带一颗棋，给同船的人看，说自己在柘津赢过女先生。

阿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迟也笑，却不肯拿整副棋少一颗给他作凭，另从桌下找出一个磨扁的破白子。客人却指盘边，说给黑的吧，今日自己拿黑。她的指头在罐口停一瞬，末了将破白搁到他掌里，说自己这里只卖棋时，不卖谁赢过的信物；若要，就带这一颗。

那人看看白子，仍收了，说到了船上，颜色是自己翻得来的。阿满问棋难道也有两面，他便笑着跑下木阶，鞋包在胸前颠，跑到最后几级，竟还回头向她们扬了一下手。

姜迟把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收起。黑子仍留着，阿满伸手替拢，罐口响得连成一串，像干豆落进空碗。她拢到末两颗，故意放慢，等姜迟的手也到近处，问这一颗要不要自己来。

“不用。”

阿满收回去，没有追问。她们在这张桌旁坐了一个冬，早知道这一声不用并不全是客气。姜迟总将白罐放在自己这侧，换人下，宁肯让子也不肯同人换色；偶有小孩抓乱，她先捡白，剩下黑的等对方自己认。阿满起初拿来逗，后来见她真会不高兴，便只在心里记一笔，等哪天赢棋好一并讨回来。

楼上掌柜叫送一壶。阿满应着，将铜钱搁进自己的小布袋，姜迟看一眼，说方才那客人第二盏没有喝，不必也算。她正在提壶，听见，立刻回头，说自己没有算第二盏，只把水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难道这也要先从他嘴里问过。

姜迟脸热，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阿满将壶盖一按，答那下回问自己，不要只从客人肩上猜他今日是亏是赚；她方才守一口水，同样没比那两个人少坐半日。说完便上楼，脚步很快，到了转角，又探头叫姜迟先别替她将火灭了，上头还要。

“你不在，我也不会把水烧干。”姜迟道。

阿满没答，楼上先有人笑，叫女先生也留着这份本领，船走了，还有茶要沏。姜迟坐回去，想顶一句，眼前没人肯听，只得将热壶往炭外挪半寸，让壶底不要一直吃最旺的火。

桌下压着几张旧谱。她抽出刚才那一张，原打算把输处记清，一抬纸，才看见阿满从底下塞进来的一小条，上头画了两只圆圆的茶盏，旁边的黑点不知道算子还是算钱。最下面歪歪写一句：你若肯慢一手，旁人也未必等到来年。

她望了许久，笑意先到嘴边，又因那人说话总不肯留情而有一点恼。手中的笔蘸好，原要在旁边写一个还没赢过的人别急，却最后只把今日丢掉的那几颗白子所在，用细圈一处处标下。

阿满下楼时，先去看壶，见水还在，才用干布裹起柄。她瞥到姜迟面前的败谱，凑近认了一会，问那客人为何不来吃这一边。姜迟拿白子比了两步，正说若是自己，早先还可从另一头断，阿满已在她刚指过的口补一颗黑，说他方才不就是这样。

她张口，又闭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湿边的谱看了一阵，阿满先笑，伸手要拿那条自己写的纸，被姜迟按住，说既送了便别收。阿满答自己只是看字干没干，不是来讨还，指头却仍往纸角勾。姜迟用空罐压住，她终于缩手，转去把楼上赏的一小撮陈皮掰成两份。

一份放进自己的茶，一份搁在姜迟碗边。姜迟说这个该留着招客，阿满已将那一份也丢进她碗里，说自己今日先当一回客，要喝什么，总还轮得到自己。热水浇下，陈皮蜷起来，一点微苦的香盖过桌上受潮的旧木气。

雨又落起来。江上那条载鞋客的舟已经走远，留在檐下的人换了一批，有个老者停到桌前，问这里可会摆别人给的残谱。姜迟抬眼，说会看，不敢许每一局都有解。对方将斗笠提了提，答不要解棋，只想寻个认得路的人，问梅垣旧城的骨灰，要怎样才迁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