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群

雪下到第三日，燕川把琴送进当铺。当铺老板拨了一下焦尾，问：“少一根弦，还是名琴吗？”他没有回答，将琴重新背好。街角饼摊飘来葱香，他摸遍衣袋，只有一枚穿孔太大的旧钱，连半张饼也买不起。

陆召就在这时认出了他。十年前两人在京城相遇，陆召还替酒楼抄菜单，燕川走到哪里都有人为他设宴。如今陆召做了安州乐正，衣裳簇新，看见旧友肩上的雪便红了眼，当即带他回家，说三日后节度使设冬宴，愿以性命担保荐他奏乐。

保荐状却有一条：只许奏旧日扬名的《过雁》，不可再提裴岫。燕川将手悬在火上，久久不肯翻面。裴岫是他的师弟，十年前因抗拒征乐获罪，死于路上。众人只知道燕川后来改了性情，不知道红遍京城的《过雁》本是师弟少年时所作。

“当年你替他删了三段，添了尾声，也算合写。”陆召劝他，“先有位置，才有机会照拂旧人。”燕川没有纠正。被删的三段模仿断羽雁在冰上蹒跚，难听，也难弹；当年的贵客不喜欢，他便删掉了。裴岫争过一次，后来一句未提。燕川曾把沉默当作谅解，如今每到那处，手都会自己停住。

陆召的儿子在廊下练拍，敲错两次，被父亲喝住。孩子偷偷问燕川，没弦的琴还能不能奏。他说有些音可换位置，有些会永远少掉。孩子听不明白，递来一块藏着的热饼。燕川分作两半，才知道自己饿得握不住东西。孩子先把属于自己那半推回，说爹交代客人须先吃饱。他看见饼边压着一只小小的指印，知道孩子已忍了许久，便把半饼重新塞进对方袖里。父亲保荐的并非一个空泛的家，是这双冬日里还在偷偷藏饼的手；他若要奏那支曲，也不能假装这份饥饿与自己无关。

宴前一夜，陆召请来匠人配弦。燕川拦下，说旧琴这处雁足已裂，新弦上紧便会崩。陆召恼了：“你到底舍不得琴，还是舍不得你那点清高？我保的是全家。”他第一次看见旧友腕下的烙痕，那是乐户曾逃籍留下的。荐状上的性命，并非随口夸大。

燕川起身想走，陆召却把门挡住。门外风雪太大，今夜走到不了驿亭。他们隔着火盆坐了半夜。陆召终于问，真把名字说出来，人便能回来么。燕川说不能，连欠的那些掌声也未必还得了，“但你儿子以后学这支曲，总该知道是谁写的。”

冬宴之上，节度使点了《过雁》。燕川将琴放稳，先请撤去自己的荐状，说今夜只以客人身份奏一曲。陆召脸色惨白，没有接话。前半曲仍如众人所熟知，清亮飞扬；到该高起处，燕川突然用掌缘压住弦，三声短促的涩音划过酒盏。

有人失笑，以为贫病的琴师已经废了。燕川把少弦的地方改成泛音，让那一只雁落在雪地，一步一停。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弹完删去的部分，右手旧伤裂开，血抹在琴面上。声音很轻，席间不得不静下来才能听见。直到最后那只雁重新振翅，他仍没有接自己写的尾声。

他报出曲的原名《失群》，和作曲人的名字。节度使沉下脸，问是否有意借宴讽刺。燕川说自己领过不属于自己的钱，今后不再用此曲应酬；若要问罪，只问弹琴的人。陆召这时站起来，递上原荐状。燕川以为他要划清关系，却见他把担保的“才名无失”四字改成“所述可询”。

他们当夜便失了饭碗。陆召受了斥责，撤去乐正一职，所幸节度使不愿让冬宴的丑事传远，未再追究。燕川卖掉一块旧玉替陆家付下个月房租。陆召接钱时骂他多事，骂完问那三段的指法究竟怎么走，儿子在门外已偷偷学了一夜。

雪停那日，他们在南门外给赶路人奏了一遍。孩子敲拍，陆召吹埙，燕川依旧没有添弦。有个车夫下车问可否教他家女儿，愿拿半袋麦子作酬。燕川答应了，又把谱上的两个名字并列写好：一个作曲，一个改编。北风翻过纸页，这一次他伸手压住，没有让它停在最好听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