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雨

林越去石埠集的第一日，给自己带了两张小凳。一张坐，一张搁手。于箬看他用脚推着试，问是不是还给伞请了一位贵客。他把右腕放上去，答是位脾气不好的，得让着。母亲听完，将他原先要背的整捆伞移走一半，空出的地方塞两块饼，自己开针柜去了。

十一月初，费行还在青州，姚芦收到他第二封托人带回的信。信写新纸怎样上色，写住处的粥总煮得太稠，末了才问她能不能把自己箱里那件夹衣托货车送去。姚芦念到粥，把纸一拍，说从前在家嫌稀，出去又嫌稠。这句话让林越笑了好一阵，等听她说新纸卖得不错，才问青州那边今年冷不冷。

他已经能扎线、磨小骨，撑伞最用劲那一下仍须缓缓来。夏末剩下的旧客，他转给邵朋一部分，自己留的几把也按轻重逐件做完。石埠集离蒲城半日，原先他逢五就去，这回天刚亮便走，到集上将近午时。仍照旧借杂货摊门外的矮案，付两文场钱，凳是自己背来的。坐下还未开张，先有人来问是不是病得把日子都忘了。林越认出卖豆腐的葛婶，答日子没忘，脚比从前爱歇。

葛婶拿来的伞比他记得更旧。油纸破一片，伞面上多了个方正的补洞，针脚又粗又急，是她自己缝的。她说上回你不来，只能先这样，别笑。林越将伞转过，没忍住问这是谁的裤腰布。她立刻把手往腰上一按，旁边两位客人笑起来，他才知道真说中了。

“笑归笑，今日得用。”葛婶说，“豆腐还在河那头，傍晚若下雨，你总不能叫它们淋着。”

伞上不只一处破，尾端两根竹骨也裂开了，若全换面，今日无论如何带不回。林越说可以先换裂骨、补破处，旧面还能撑一阵；只是胶得干，不能才糊好便拿出去迎雨。葛婶听见干字便皱眉，指邻摊木匠卖的木盆，问不能架在那儿烘吗。林越说烘得急，纸紧处先缩，明日她又要带着两片豆腐皮来寻自己。

葛婶不笑了，握着伞柄站半晌，说那先给她整骨，破的自己拿布遮。林越点头，将工价八文说好，先卸她缠得死紧的旧绳。葛婶坐到另一张凳上，林越的右手没了托处，只好把肘撑在腿上。她见他将细竹贴住裂处，一寸寸上线，忽然看出不对，问他手怎这样使。

林越答割过，快好了。她伸手便去抓他腕子，要看看，林越躲快了，竹条从掌里弹起，直直插进自己的帽缝。周围先静，葛婶抬头看那截竹，终于笑得弯腰。她把凳让回来，说这把慢些修，自己先去买盐。林越将竹从帽里拔出，耳朵热得厉害，没再说快好了，只答一会儿修妥了来叫你。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年轻人，肩上挑两只空鱼篓，带着一把伞面尚好的断骨伞。他听林越说要留一日，立刻不耐烦：“你手不成，摆摊做什么？”话一出口，旁边葛婶就要接，林越抬手止住，问他是今日要遮鱼，还是此后想继续用这把。

年轻人说今日要过渡，篓里到午后就是鱼，哪能留。林越看伞柄粗细，让他稍等，取出自己带来的两把旧伞。那不是客人的寄物，是往年有人不要、他收下好部件后拼修的旧货，算价本就低些。他挑一把面上有两块补纸、骨却完整的，说你若赶路，可拿这把换；你的这把面好，留下，骨慢慢配。两把差六文，年轻人嫌补丁难看，不肯。

林越原想说鱼又不看伞的脸，见对方肩膀真被扁担压出印，收住了。年轻人把两把同时撑开，在眼前比，终于选回自己的，说宁可等。林越答今日到申末可给骨配齐，面先不动，但到那时渡头的鱼未必还等你。他以为人要发怒，年轻人却想起什么，挑起篓急跑了，留下伞横在摊边。

雨是在午后来的，先是细小一点，林越还想将零散物收进篷里，风便横过，半幅纸湿了。他用左手压纸，右手去扶台角，凳在软地里陷了半寸。那一瞬腕口旧伤像被扯直，他忍住没松纸，还是叫葛婶搭了把手，将整张案挪到屋檐内。葛婶嘴里数落他比豆腐还怕水，自己却站在雨边让出干处。

纸湿的几张暂时不能用了。林越收进另一个包，不把它们混回好的里头，算一算这一趟原想收的工，已少去一截。他原先还带了新纸，想试着卖几把小伞，如今檐下挤满赶雨人，伞展不开，葛婶的豆腐也没从河那边来。她坐着不说话，腿边那只空筐显得格外大。

鱼篓年轻人一身水回来，手里已经换成半筐鱼，原来他与渡头熟人合拿一批，自己赶回取伞。看见林越还在配骨，他急得站不住。葛婶问河那头摆渡还走不走，他说走，风还没到河心，只是人都在抢船位。葛婶抬手去拿自己的半成伞，林越拦住，让她先带那把有补丁的旧伞去。

葛婶问多少。他报二十五文，才报完，她便道今日身上连豆腐钱都不在。林越看一眼年轻人，那人正望着补丁伞，也不急着嫌了。三个人在雨声里相看，葛婶忽然说鱼在这里，豆腐在那头，你我为何各自走一趟？年轻人愣了愣，答怕你家豆腐比我这篓鱼还重。葛婶道那就只拿我能卖的半筐，余下的叫家里明日送。

最后年轻人改要补丁伞，付旧伞相换的六文；他的好面断骨伞归林越，原先说的修骨活便作罢。葛婶跟他同走渡头，两人合用一把，又一路争怎样分伞面，谁的鱼腥味要沾谁。林越望着那把被两双手握住的伞出了雨檐，葛婶已隔着人回头，喊他别忘了自己那把裤腰布。

他把那把八文工的旧伞收好，继续扎线。雨檐下有人问新伞有没有，嫌他摊小，挑了一圈又走。他心里仍有点气，年轻人那句手不成摆什么摊也没因为一场热闹便全听忘。右腕放在凳上歇时，他数数今天实际收来的钱，比前些年一场晴集少，若再赔进一整卷潮纸，便更不合算。

可那把换回的伞面还好。他拆下断骨，见其中一根只是连接处松，不必全弃，便在纸上记下所需的骨长，准备回去照做。这件活可以坐在家里慢慢完成，再送下回集上，不用在雨里答应一位马上要过渡的人。林越将它单独放进包，湿纸另包，没像旧日嫌麻烦，把能修不能修的全背在一起。

傍晚雨小，葛婶和年轻人终于回来。一人筐里豆腐，一人篓里还剩鱼，补丁伞的柄被握得发亮。葛婶付八文，撑起修齐骨的伞看，问面上那块裤腰布先留着成不成。林越说留，等有晴日再换。她满意了，临走硬要给他一小块豆腐，说不是谢，是你帽子上那一下值这个笑钱。

林越拿那块豆腐回家，路走得慢，天也黑得早。于箬看他包里多一把破伞，先问挣的够不够今晚吃。林越将铜钱摊开，把用湿的纸也给她看，答够吃，离多还远。母亲把豆腐放进汤，说那明日先别急着出门，针柜的隔板松了，你左手还能帮我按住。

他吃着饭，听她说今日有人来问一号细针，自己偏拿了粗的，客人又急，两个老人对着眯半日眼。林越笑她，她立刻拿他白日帽缝的事还回来，姚芦早从集上回的人那里听见，已来讲过。林越这才知道自己顶着竹条的样子竟比人先回蒲城，捂住额头，笑到右腕发酸才停。

夜里他将那把换回的伞平放案上，没有立刻做，先用干布包住好的伞面。下一次出门，仍要带两张凳，潮纸也要另隔一层。他把凳腿一一试稳，母亲在外叫汤还温，叫他来添。他应着起身，门口雨滴落得很匀，这一晚听去，只是门前的一场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