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小巷

那天二层来的人比往常多，却没有一齐上楼。先来的是修木作的，替陆青量案脚；接着一个吹箫的上来领要补的衣带；沈素午后才抱着琴坐到梯口。门役问她又做什么，她指着琴脚说漆剥了，樊内侍看见又要嫌难看。那人往琴上瞧了一眼，放她过去。

陆青把画分作几段看，前一人说完走了，后一人才近案。每次翻过薄绢，他都先让那人看自己的路有没有被改。阿禾来时，站在灶巷前盯了很久，没有指出错处，陆青才敢把目光挪到下一截。

最难接的是从灶巷到城缝的一小段。江觉记得这里有三级台阶，周应年却说城缝外一向是平地。两人说到后来都恼了，江觉说自己在那里卖过三十年艺，周便问他难道三十年从没搬过地方。

陆青把普通纸转到横向，让江觉先指自己站的位置。笛师指的是靠河的石阶，周应年说的则是台阶上方的窄平台，两处中间还隔着一道伸出去的桥墩。陆青画出桥墩，江觉拍了一下案，才记起当年在墩边歇过脚，夏日总有卖凉水的来赶人。

周应年仍不肯轻易点头。他借一块木，在纸上摆出平台边缘，叫江觉把上去的脚步比一遍。笛师先迈左脚，走到第二步停住，又换成右脚，身体才顺着转开。周应年说这就对了，平台高处只能从右边上，左边原有一块活动的石板。

两人原来都记得，只是各自站在自己熟悉的一边。陆青将那块活动石板画成暗色，不再用亮白点它。以后有人进了画，看见暗处就绕右。江觉又想争那石板究竟会不会摇，周应年不争了，替他把笛匣放到干的凳面上，免得挨着水盂。

门役上楼收白茶盏，几人立刻散开。樊绍四日前带来的茶早干成一圈褐垢，陆青给它兑水，端起来像刚喝过。门役将盏拿走，顺手掀了案旁的绢，见只是几道树阴，没再往里翻。他抱怨这楼里的人总把好东西放坏，一边走，一边用指头刮盏里的茶垢。

周应年等脚步下去，才把长木挪回来。他白日为量案脚从门廊领的旧尺尚在手边，用完得照样还回。他说尺上三处缺口深浅不同，眼下可以摸着比转身的先后；真到了画里，还得认右边石沿的槽和那三级阶。陆青摸了一遍，木上磨得光滑，缺口与手指之间倒比眼睛看得更清楚。

一个铜匠替大家试完岔口，仍站着没走。他指着画中挑担的背影，说那个人肩原没这么平，自己左肩受过伤，挑东西久了，会低下去一点。陆青依他说的将肩线压低，又把扁担挪正，铜匠看过，终于点头，却问能不能把头转回来。

陆青抬眼看他。铜匠笑得有些窘，说家里从没留过一张自己的像，往后若人散了，至少有人还认得自己长什么样。那幅寿图他当然带不走，只是看见自己已经画在纸上，便忍不住多想了一步。

陆青找一张普通纸，请他坐下。铜匠却又推辞，说众人都等着认路，自己不像画师有那么多工夫坐。陆青让他只坐片刻，勾了额头、鼻梁与下颌，没有添细色。人接过去时，手指只捏两侧空白，怕蹭坏那几道线。

临走前，铜匠把纸还给他，说放在自己铺上会压烂，等真能出门时再领。陆青将小像夹在尚未用过的草纸里，答应替他留。画里那人仍背着脸，草纸中的人却略带笑，他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重新把待认的下一段路展开。

领来的尺还回门廊后，周应年才重上二层。到了入夜，卷中的小街终于从裂口连到南端。它不是一条好看的街，檐低，门窄，曲折得近乎难走。陆青曾想将几处歪斜改直，后来只把积水最深的地方留浅，没再替人搬走门口那些碍眼的东西。空门外的狗碗、小灶边的断砖，都在各人记得的位置。

他凑近去听，除了雨，似乎还有水拍台阶的轻声。周应年却说不能信声音远近，纸外的灯近，画内的水远，耳朵会骗人。陆青点头，将那一点水拍声记下，仍照石阶的位置去核，不拿它替代岔口。

沈素是最后留下的。她坐在矮凳上，抱着那张剥漆的琴，琴弦已松，不会再因手臂碰上而出声。陆青问她门环前那户人家还住不住原处，她说不知道，国亡以后许多院子都换人了。“你一问，我才想到，连那一家也可能早搬了。”

两人静了一阵。沈素手指抚过琴边那道深痕，说从前素贞拿染线在这里晾，被她一把收去，女儿气得用梭子磕下这一块漆。陆青看那道痕，忽然问若她到了故城，见到一位做绣活的叶姓妇人，能不能替自己捎一句平安。

沈素抬头。陆青将针囊从衣内取出来，放在掌上，没有递给她。那朵石榴花绣得歪，旁边两点墨已有些淡，倘若不是他指出，远看只像沾过脏。

“我娘叫叶蘅。”他说，“家在城南，我忘了巷名。屋后有棵石榴，附近有旧井，春天卖笋的常挑着筐过。她替人缝衣，数线时爱拿指甲掐线尾。”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多加了一句母亲不爱甜食，又觉得这没用。沈素听得认真，问石榴在院内还是院外。他闭眼想了一会儿，说树干在里，枝伸到矮墙外，母亲晒衣要把竹竿挑高。

沈素说光这样找起来很难。陆青点头，将针囊在掌中握紧。她没有因此许下必能找到的话，只说若遇见，自己记得这朵歪花。她还问叶蘅是否识字，他说能认些日用的字，长信得叫人念。

“我也不写长信。”沈素说。她想了想，叫他把母亲的名再说一次。

陆青照说。她将那两个字跟着念，念到第二遍，忽然停下来，拍了拍琴，说若自己到时候又忘了，可别怪她。陆青说不会，想起她曾站在衣角的花前发怔，便没再叫她认，收回了衣内。

他本来还想问，素贞若不在旧地，她准备怎样。话将出口，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她预先想好。沈素反倒自己说，河西染线的人常跟着水走，哪处水清，就在哪处扎棚，旧住处若空了，先问染线行，别只盯着门环。说到末尾，她的声音慢下去，手指停在琴边的旧伤上，没再往下讲。

周应年在楼下叫了一声，提醒不能留太久。沈素抱琴起身，衣角碰到案边，干花的一点影子落在绢上。她将那块衣角往内折，陆青突然很想问，她是否还记得这花是什么花。他看见她护住衣角的手，终于没有问。

人都走后，陆青给那条窄街添了几盏小灯。灯不是叫人看景用的，只照到必须下脚的地方。灯后那些宫阙与长春海棠仍亮得不合时宜，他只要一抬眼，就会觉得人即便走进去了，也可能被那样的亮色引错。

他拿普通纸画出经过的先后，只写极短的字：灶、井、环、右阶、缝、岸。字写完仍嫌陌生，画里的井不是自家那一口，门环也不是阿禾灶后的所有门。他又将“井”圈去，只留下不易认错的物件。以后要教众人，不能以为人人都与自己看见同一幅画。

案头那一处焦齿比昨日更干，轻碰便有细粉落下。他拿起水盂，想浸湿布去润，手停在半途，记起水也接不回烧掉的部分。最后只换了挡风的绢，把灯再移远一点，让焦处少受一分热。

入睡前，他将母亲的名字在心里又过一遍。叶蘅，城南，石榴。三个短短的念头彼此牵着，像他画过的门后小路。他怕一觉醒来连这几处也断，摸向枕芯，确认那张纸签仍在，才将头轻轻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