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风来

九月三十的天还没亮，孟石已经醒了。他右手伸出去找鞋，先碰到自己垂在席边的衣角，接着才摸着鞋跟。左肩一夜被他护在上头，背却酸了，翻身时布带擦过席沿，痛意让他在黑里清醒地坐了很久。外头一个人轻轻敲门，说别急，队里还在扎篓。

来的是沈蓍。他带一条粗布巾，颜色像洗过的草灰，叫孟石裹头挡风。巾子不白，也没有哪一处藏着记号，孟石拿在手里，却半晌没动。他问要不要先去和梁五告别，沈蓍说人都晓得了，走到路岔自然见，不必再拐进麻作去，把一条街的人都叫醒。

孟石把脚放进鞋里，站了一回才站稳。沈蓍看着，没催，递给他一根削去枝杈的旧木棍。拐处已被磨得油亮，是队里原有的，不是专为救他一夜做成。他用右手试着握，掌心疼，换到指根撑着，又不能使劲，便把一小块旧布包在握处。

他披好常絮昨夜接过扣带的旧棉披，跟着沈蓍去会人。药队原有八个人，三头驴，篓子两两平衡挂在驮架上。孟石多出来，分到一个空布袋，里头是许禾留下的药和两片干饼，没有叫他逞强背料。一个矮个队员看他，直问这人连半篓都背不动，为何要添进来。沈蓍将驴的肚带往外放了一孔，说前两日自己替他背轻料，往后看做不做得了活，不从别人份里扣。

那人仍不满意，说误了行程也是大家误，不是沈蓍一个误。孟石喉头一紧，张口想说自己走快些，沈蓍却先答：“所以昨日便讲过，头程分两日。你若不肯，昨夜来找我。今早篓都上了，路上别再拿赶一段试他。”那人哼了一声，去拽靠后的驴。他不是叫人骂退，仍把孟石那只空袋重绑了一下，免得颠着药包。

出镇前，许禾从铺里追出来，将一个纸包放进沈蓍怀中，说换伤布用，自己按包记清，别弄混。孟石问信送了么，许禾说廖顺今日随船下行，天亮开铺便给他，不会因病人不在就忘。药师原要拍拍他肩，手在半空换到右边手臂，只碰了一下。

“走到歇脚处，先看伤。别以为不烧了，就是好。”

孟石点头。还有一肚子话要说，药师却转身去开铺门，帮工已经在里头喊昨晚泡的药该滤了。木门一扇扇卸下，凉晨的街渐露出平日样子。孟石跟上驴队，没有再去问哪一个人会在后头看着自己。

常絮在镇南的岔口，手里提一个细麻袋。她没有带十三个孩子，身旁只站着来柳家取麻的妇人，正在同她核对未交的活。见药队过来，妇人往旁边让，常絮才走到孟石跟前，将袋口解开，是一截洗净晾干的软布，折着一条窄边。

“护着点手。”她说，“边缝了，别再扯成乱线。”

孟石接过，认得和前几日给小篾换洗的料相近，忙问是否孩子还要用。常絮把袋收回：“我留下能用的了。这块从坏衣上裁的，不是让你替我们还钱。”她看他肩上的包，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问他到了山上，是不是真不会再穿军衣回来。

孟石说不会。答得太急，常絮的眼神便停在他脸上。他又补一句，眼下自己能答的是不再回营，不会拿谁住在这里的消息去换。再往后的每一天，他还得自己过，不能请她信得比这句话更远。

常絮将空袋的结系好，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信。妇人在旁边催，柳三娘等着那几件洗好的麻衣拿去交货。常絮转过去应了，向西边的河路走，走出几步，回头说梁五今早腿疼，没能来；不是不许他走。孟石说知道，看她的背影一直到转弯才重新迈步。

不出两里，队伍便停了一回。驴在路边拉撒，领头的人去扶歪了的草包，矮个队员嫌孟石站在后头拖延，叫他趁这阵先走。孟石真想走，沈蓍却叫他坐在路边石上。身上才走热，一停便抖，额角却仍有汗。他想把布巾拉紧，许禾放在袋中的药包被手带出一点，沈蓍从旁接住，又塞回去。

“你从前押车，也是这么不看路？”矮个问。

孟石说那时骑马。那人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宽慰：“那你如今该学脚下怎么走了。”他把自己肩上的一根短绳扔过来，叫孟石将药包系牢，不要在山路上一路掉一路捡。孟石接住，向他问名字，对方说姓丁，平日都叫丁矮子。孟石不肯就此叫，问第二遍，才得了“丁寿”两个字。

晌午，他们在一片收割过的田边吃干饭。孟石只咽得下半块饼，胃里空着，却又犯恶。他怕剩下会叫人嫌弃，想把余半块藏进袋里，丁寿看见便说不吃先包好，别掐碎了再倒。自己那份却吃得干净，连衣角上的一点屑也捡回嘴里。

沈蓍让孟石伸手，把昨日教过的干根放到掌边。孟石这回分对了头两根，第三根拿不准。他抬头看别人，丁寿故意说左边，孟石手一动，终于又停，把它另放。沈蓍挑眉问为何不信，孟石说不是信不信，自己没认准。丁寿咧了嘴，将那根推回中间：“还行。别认错一篓才来问。”

下午的路缓缓往上起，孟石终于知道二十里不是军营里一声口令。他从前坐在马上，只觉村落一处处退到背后，地上的沟坎不过让身下颠几颠。现在每一道坡都要用脚找稳，每一次抬右手撑棍，都牵着掌上那道不肯闭好的口。队伍没走得很远，他的喉中已泛出苦水。

沈蓍问他还走不走得了，他说能。话才落，他便在一块石边弯了下去，吐出来的只是水，饼仍堵在胃里。丁寿骂了一句，将离他最近的驴牵开，免得驴蹄碰他。孟石想撑直，却被沈蓍按住后颈，不许猛抬：“问你是叫你说实情，不是再领一道令。”

他们在路旁停到那阵恶心过去。有人担心晚间到不了原说的屋，沈蓍指了前头一道土墙，说今日便在那处住，少赶半里，明早补，不摸黑过沟。孟石听见每个人因自己重新改了步子，羞愧得不敢抬头。丁寿却把地上那滩水踢土掩住，催他若能走便走，别连不快也立在路中间等人绕。

歇脚屋住着烧炭的一家，主人只肯让他们睡外间，里屋有孩子，不能挤。沈蓍付了一小束盐，又答应用驴替搬两篓木炭到路口。孟石想去帮搬，丁寿已抢先将篓搁到驮架，没听他半句话。那几篓炭沉，两个成年人抬时仍弯了腰，孟石站在门边，终于不再说自己可以。

他被留来看火。屋主叫他等锅边细泡翻起再添一点水，他却怕水煮干，早早倒下半碗，锅里热气立刻弱了。屋主皱眉，叫他别自作聪明。他低声应着，重新将火拢回来，烟熏得眼泪往下淌。他没有觉得这事比骑马冲锋容易，只觉错在这里，旁人能当面说出哪一步错了，不会被一面旗遮住。

晚饭分到他手里时，天已全黑。左肩的布让沈蓍替他解开，换过干的，包裹里药少了一份。他问要不要记下，沈蓍说许禾早有记，哪天多用一份，回去再补。孟石将那块软布缠到木棍握处，没舍得用在已经湿透的药上，余下折在右袖口里。

夜里有人鼾声很重，孟石睡不沉，听见外头风刮过山口，草叶贴着土墙擦。他想起镇里的旧鞍，想起两封已经随盐船离岸的信，想知道何定有没有给季成把饭端热。这些事都不在伸手能及的地方。他用右手将身旁空篓拨近一点，明早还要装自己认不全的干根，不能在众人起身时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