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到鸡鸣以前

六月三十那夜，裴桑说墙上有水。

阿岑拿灯照过，土墙是干的，只有靠床的一小片被她摸得发亮。她的手仍在墙上捞，像要将什么冰凉的东西捞进掌心。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湿布换过三回，刚搭到额上，片刻便温得和皮肤一样。屋里没有风，连檐下的草帘也垂着不动。

陆蘅白日才走。她没有说绝不能过今夜，也没有说忍过去便好，只嘱咐水别一口灌、别围得太密，若喘急又发冷，去溪口寻她。溪口离这里六里，她今夜还在另一户。阿岑跑到门外，又折回，母亲正弯着身找盆，吐出一点苦水，听见他回来，居然先问他灶上的饭吃了没有。

他想起山上那幅雪。三年前他替卫照挑过补墙的沙，走进庙里，六月的汗忽然像碰到一只凉手。卫照只许他在门边站，没许摸屏，他却至今记得寒松枝头的一小片白，记得自己的手臂很快起了细疙瘩。那时裴桑还笑他，山里生的人，头一回见雪似的。

母亲不肯上山。他将旧褂垫在背上，系带递到她手里，她说自己又不是一捆蒲草，别往山神眼前背。说完还要笑，气却接不上。阿岑半跪到床前，叫她先骂，骂着也得抓牢。她的手终于搭上他的肩，轻得他心里一沉，站起时又觉得重，那重量并不像一捆会自己躺好的东西。

十里山路，他走了两个多时辰。前一段有月，后半被云遮住，脚尖只能探着石缝落。母亲清醒时会自己抬起胳膊，替他抹脖子上的汗，随后手便松下去。他不敢将她靠在湿壁，找到稍宽的石阶，先把自己的衣摆铺下，扶她坐稳，再背过身重新勒紧带子。

到第七里，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喊。焦岚挑着从渡口回来的空担，两边各挂一只翻扣的竹筐，筐口还粘着盐包漏出的白粒。他认出裴桑，问怎么不去溪口。阿岑说陆蘅看过了，山庙凉。焦岚眉毛动一下，没有立刻笑他求神，把扁担靠树，伸手来接。

两个人轮着背了一段。裴桑趴在焦岚背上，认出他衣领里的一道旧补丁，说小时候还替他缝过。焦岚答那不是这件，她说都一样，补了便别老扯。他笑着应，阿岑跟在旁边，脚下终于能看清一点路，却不知为什么有些恼，觉得母亲对别人倒总能说得轻松。

庙门没锁，门后横着一根细竹，竹上挂两只晒绢的夹子。卫照正坐在浅陶盏旁补屏角，听见声音，先将针插在旧绒布上，才起身让路。她五十五岁，鬓边白发拢在耳后，半边袖口染着松烟，指甲缝却洗得很净。

阿岑要往神龛前跪，她拦住，叫他先把人放下。焦岚从墙边搬来短榻，榻上原有一只扎好的行包，卫照看一眼，将它取走，掸平席面。裴桑躺下后，伸手摸过席边的断蒲，轻声嫌这收口容易挂衣。卫照道等她有力气了再帮补，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胸口起伏。

四扇屏分别立在堂内四角，大小相近，都是轻木绢面，上缘还不到阿岑胸口。春屏下端有水光，夏屏上的云像才堆起一层，秋屏留着半轮月，冬屏前的地则清凉得像深井口。灯影照不到的地方，松针上有雪，真有一粒白在落，却落了许久，还没落到石上。

阿岑伸出手。那粒雪停在他指前，指腹没有湿。他问能不能让母亲在这里住，卫照说庙里夜凉伤人，天明她要去山外看女儿，原约的换守人还没到，不能将病人独留。焦岚问她什么时候回，她答顺利三日，不顺便四日，谁家生孩子也不能先定在她有空的时候。

阿岑这才看见她放到墙边的包，包袱口露出一双极小的软鞋，鞋底朝着外面。他觉得有一句话正从自己口中往上顶，像只要那句话说出来，这人的女儿便得让开。他咬住没有说，转去扶母亲的杯。裴桑喝一口又推开，眼里忽然涌出泪，并不哭，只是热得睁不住。

“屏能借一夜。”卫照终于说。

阿岑抬头太快，撞了母亲的碗，水沿榻边流到自己膝上。卫照没让他立刻搬，先叫焦岚将湿处擦干，又问裴桑是不是听得清。裴桑点头，随后便闭上眼，指尖仍攥着阿岑袖子。她显然只听见有凉，没有听见后面的话。卫照看见了，却把阿岑招到冬屏背后，没有将她叫醒。

屏背有四根短轴，青、白、金、墨四股丝线分别穿在轴首。卫照轻转一根，其余三根跟着动了一点，堂角另外三屏的绢面也一齐泛光。她将轴停回去，说换季前这一夜，借一景到屋里，只改一室冷暖，鸡鸣前放回原位，便不会妨碍明日秋路。这谷里从前借过，不是阿岑头一回求。

“若来不及呢？”焦岚问。阿岑恼他问得像自己必会误事，抢着说来得及。卫照没顺着他，伸指按住四线相交的地方：“过了鸡鸣，四条路便会断。屏留在外，谷里留着最后的夏。你得自己走断路，旁人替不了。”她停了一下，“我也会收进去，定在里头。你叫我，我听不见。”

焦岚伸手去摸那四根丝，卫照挡开，叫他看看便好。阿岑问，若真误了，能不能立刻送回。她答须先送，断处却不会只凭送回便合。他点头，点得过快，她盯了他片刻，又问了一遍归还的时辰。他一字一字说鸡鸣以前，说完才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能松。

卫照从脚边漆匣取出一段墨线。匣里另有青、白、金三卷，各压着一块小牌，牌边磨得发亮，还有针、旧绢角和一片裁线的小铜刃。她方才补屏就是从这里取的线，如今把冬屏原结松开，让阿岑将掌心贴在结下的绢背。墨色沿他的掌纹浮出，五指一松，仍留着很淡的印。

“原借的人来结。别叫别人替你送。”她教他如何绕回轴头，让他自己结一遍，拆开，再结。阿岑第二遍结歪了，急着拉紧，她将他的手按住，直到松头重新找到原圈。母亲在榻上动了一下，他回头看，卫照手中的线便停在那里，没有再催。

焦岚试抱冬屏，发现虽轻，横着走仍挡脚下的路。阿岑原想自己把母亲背下去，再上来取屏，卫照摸过裴桑发烫的颈，叫别再拖。最后由焦岚背人，阿岑抱屏，逢窄坡便先把屏送到下一处宽地，再空手折回，扶焦岚转身。卫照替他用旧绳系出肩带，不拿屏背丝线承重。

临出庙时，她取下墙上那只小漏壶，拨到近榻处，说自己等他们回来再收包。那双小鞋仍露着底。阿岑想说天一亮便还，不会误她见女儿，嘴张开，最终又说鸡鸣前。她应了一声，像终于信了。

下山途中，焦岚先在石边歇，阿岑将屏立在风里，两个人的汗都迅速凉下去。母亲微微睁眼，问是不是到冬天了。焦岚说没到，是借来的。她哦一声，手背贴在他肩上，很快又睡，阿岑看着她的手，头一回觉得这条十里路可以再走，来回十遍也可以。

到家已过夜半。焦岚扶母亲上床，解开背带，在门外灌了一大瓢井水。阿岑要留他，焦岚说渡口的两只空筐还在山路边，天亮便得还人，不留。他把庙里听到的话又问一遍，阿岑答知道，先躺一会儿，头遍鸡叫便起，连自己脚上已经磨破的皮也像不再重要。

冬屏立在床头后，裴桑的呼吸慢了。她仍热，却不再一遍遍把手伸向墙，翻身时终于放开那截被攥皱的袖子。阿岑替她掖好薄被，坐在地上望了一会儿，伸手去接屏前的一小点湿，掌心有凉。他本想只闭一下眼，手还搭着床沿，便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