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缺一夜的价钱
酷无极 · AI创作 · 2646 字 · 约 7 分钟
闻家酒楼白日里并不显得热闹。杜放进门,看见一名伙计蹲着刮长凳上的油垢,刮下来的东西装在小木片上,凳脚旁边却仍有一圈黑。堂中高出一尺的地方搭了唱席,前头一张矮桌,两侧挂帘,帘内还有供客人歇脚的窄位。他量了量距离,知道这地方若坐满,最后一排听不清轻声,自己从前喜欢的那些细处,只怕得换个唱法。
闻绍在楼上点酒钱,听说他来,叫人在靠窗的一张空桌让座。老齐跟在后面,围裙脱了,袖口却仍有一块油印。两人坐下,闻绍先叫出杜先生,问昨夜没有认错吧。杜放答,唱曲的那个是我。闻绍笑,说原来听人传闻,杜先生在京里一曲能换十金,今日亲眼见,才知道人也吃粗汤。杜放不接这句,问要请自己唱的究竟是什么。
“《渡沙》总要有,”闻绍说,“熟名字先挂出去,人才肯进。别的你来排,我不管每一口气。”他要杜放每月唱二十六晚,每晚三折,不能因底下人少,便把其中一折省成一个起头。月底折银三两,只抵债,不另掏钱。杜放问席上没客呢,闻绍答没客也得开口,门口的人听得见,才知道里头还开着。齐有年在旁边动了动手,像想说三两太少,末了又忍住。
提到替还旧债,老齐先要核清八十的来处。房地本是闻家的,他当年从上手接来的是租栈经营和锅灶等物;旧本息九十三,按尚余租期与栈内旧物折十三,才封作八十。十一点物交齐,这十三便不能另讨,也不能再从八十里扣一遍。杜放逐处问清,指到折抵清单所列的阿砚旧工契,闻绍说那不算物价,不能拿人的年头凑数。老齐要把这句也留下,账房另起一行,等他看过再写。
杜放却在算。六两先给出去,八十便余七十四;每月三两,二十四个月唱去七十二,最后还剩二两。二十五个月,第一冬唱到第三冬,一夜不算多,连起来却比他想的路长。他看着自己在桌上的手,那根用来给最末高音点拍的食指正微微抖,不知是冷,还是方才上楼太急。他把它压到另一只手下,问闻绍,若我开唱时说清那曲原本是谁的,客人退走,这三两也照折么。
闻绍没有立刻懂,问谁的,市井唱出来的曲还不是人人唱。杜放答,别人可以唱,我不能再说是自己编的。那首曲有一个真正的主人,我打算把名字说出来。老齐抬头看他,愣了一下。杜放没有朝旧友看,只将问题又问一遍,听曲人若因此少了,约还算不算。闻绍捻着袖边,很快把此事听成一桩有些古怪却未必赔本的新招:“你爱讲师承就讲。名还是你的,人不认那几个字。”
“不是讲师承。”杜放说,“来的人未必高兴。”闻绍皱眉,叫他别把唱席弄成哭丧。杜放便起身,说那就再想办法,椅脚刚移一寸,老齐已伸手按住。他没有把话说圆,只说底银不变须写上,哪怕客人不爱听原曲主的名字。闻绍望着他,显然觉得他喝酒的劲还未下去,最后仍让账房拿纸来。三两不因一夜叫好添,也不因一夜喝倒彩减。这一点赌注,他愿下。
写到常唱日期,杜放不肯按每天来排。他知道嗓子不是炉灶,添柴便一直有火。每个演月从十二日起,至下月十一日,期初将二十六晚列明,余日歇或做白日小活,不能临时被叫去外头又算误唱。闻绍同意,倒提出若人不来怎么办。杜放说病也有轻重,能说话便唱。闻绍不信这种凭心说的话,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缺一夜,加倍补,两晚。别来日又说交情。”
老齐这回真的站起来,说一夜病,罚两夜,嗓子只怕越补越坏。闻绍说自己开的是酒楼,不是替人留空位的慈善堂。杜放让老齐坐下,反问若店里临时撤场或关门,是否也记自己缺。闻绍摆手,说那不记。杜放便要把这句写在前面,再写补夜不得挤到一个月里超过三晚,缺的记着,往后补清,不在债上又加钱,也不能当月少折三两,补过再罚一次。闻绍算了一阵,答应了。
写字的人把笔搁下,问末一期不足三两如何。杜放原先想按二两少唱几晚,想到每月二十六晚才换一个月折银,便没主动改口。闻绍说末期余二两,也按一期排足,不能唱了半月就走,客人不会知道他几时欠完。杜放让把这句话也放上去,写得同头一月一样清楚。他此刻尚未尝到二十五个月的疲倦,至少知道不能把最后的难处留到最后才争。
契纸翻过一面,老齐终于问,原栈还能不能留下后屋,至少让郑嫂与孩子过冬。闻绍说前厅十一要交,下月自有用处;后屋可以留到正月末,二月初不得再拖。锅灶也要留一口,杜放补道,病人住着,没热水比没有床更麻烦。闻绍看向齐有年,说不是两口都留,那口好的要盘进去,只留小灶,床板留原处,少拆少折。老齐用拇指抵住桌沿,慢慢坐回去了。
“还有阿砚那张纸。”杜放说。闻绍像早料到,问孩子是否也给酒楼做事。杜放摇头,要工契在付银以前撕掉,契上列的那些工期与药食不再转到另一张纸上。闻绍说原由栈收工,自己只要事情清楚,谁也别以后再拿它来抵赖。他叫齐有年回栈取那片窄纸来,交给账房当面撕销。杜放却摇头。
“回去当着孩子的面。”杜放说。闻绍瞥他一眼:“你还不信?”杜放答,孩子该亲眼见,不必靠谁告诉他。老齐点头,声音很低,说是,得当着他的面。他没有再说以后总不会让阿砚饿着,那句话在昨夜说过,少年听见却想离开。杜放看见旧友的手指在裤上蹭油印,忽然知道自己也有同样一只手,只不过从前用更好的衣料盖住。
闻绍让账房同去,带两张契,事毕各收一张。他们经过堂下唱席时,闻绍又说唱日晚饭可给一份,楼后巷有间空小屋,顶低,供杜放住。住不惯可另寻,不折银,不能带一屋闲人来吃。杜放当着这人的面很难道谢,便只答知道,目光在唱席前那张小桌上停住。桌边磨出的亮处恰好容一只杯,他本能地想象一杯好酒放在那里,立刻又别开眼。
回栈的路上,老齐忍不住问那首曲的事。杜放说到开唱便会讲。老齐站住脚:“你只说不是师承,我听不明白。要是有什么麻烦,别等坐满了人才说。”杜放眼里有一瞬怒意,觉得自己已把最能给的东西都给了,为什么还不许留一点开口的余地。他迎上老齐的目光,那怒意便又退下去,只答不会牵扯别人,是自己的旧事。老齐不满意,仍被后头拿纸等着的账房催走了。
阿砚见账房跟着两人回栈,先将身后的门关紧,怕后屋人出来。杜放让他站到桌边,齐有年从柜边取出工契,把纸递到他手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按住契尾,把那些字一句句念给他听。少年越听,手越紧。待听到从此不用以做工抵饭药,他忽然抬头,看向杜放怀里的银包,伸手想挡。杜放先退半步,说银是抵栈的旧债,不是换你,往后愿不愿留,自己定。
纸撕成了四片,阿砚接过去,没有扔进灶。他逐片看过印迹断开的地方,才递给账房,让对方也看。账房收笔,杜放这才解开手帕,六两全在,过秤,按定,余债七十四。阿砚坐在桌边,忽然用指腹抹掉一片纸角上的羊油。它是昨夜便沾上的,已经擦不净,他抹了两下,把四片分开,送进火口。火一下窜高,老齐下意识后退,又停住,任那几片纸在众人眼前蜷成了黑色。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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