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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乐人长篇

三日交屋

酷无极 · AI创作 · 2489 字 · 约 7 分钟

进门的人把靴边的雪磕在门槛外,才将卷纸摊开。他四十来岁,脸削瘦,衣服并不鲜亮,袖边却干净,拿纸时总将指头避过墨字。老齐给他搬了一张凳,他没有坐,说后头还有酒楼的事情,讲完就走。杜放看见纸上盖着两个手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裂着好几道纹,同老齐刚才握刀的拇指相像。

“闻东家,后日就得搬?”老齐问。男人指向一行字,说不是后日,十一,三日后,早先已经讲定。锅灶床板要在那之前点清,少了什么得说,后头再发现搬空不算无意。老齐从围裙里摸出一串钥匙,拿起又放下,钥匙碰到桌面,响得比方才的竹拍更硬。杜放站起来,说酒还热,不如先坐着喝一杯。闻绍这才看他,视线停在鬓边,又移到那面旧鼓上。

“齐掌柜的朋友?”闻绍问。杜放说是老朋友,有什么事好商量。闻绍便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尺,坐下,却不接杯。“好商量,”他说,“几回都好商量,到最后总得有一次算数。我这笔银不是天上落的,他借去给人治病,我也没拦。如今钱回不来,栈按约归我,总不能听说后头还有病人,连门槛都不许进。”

杜放转头看老齐,老齐没有辩解,只问后头两张床能不能缓到开春。闻绍不答,先叫他把柜里的清单拿来。压在鞋底下的纸又见了灯。杜放这才看清,它并非单张赊账条,而是几页东西叠着,顶上一页列着锅、缸、长案,下面还有一小片窄纸,边角被手汗浸成暗色。他看不全,老齐拿得极紧,宁肯让灯光照着自己的手背。

“多少?”杜放问。老齐嘴唇动了一下,闻绍替他说了八十。杜放以为是八两,想确认,老齐已经点头:“八十,银两。”他将手帕摸出来,没解开便又按在掌心。两锭银在布里相碰,只有很轻一声。他下午在当铺里坚持整银,仿佛整一点就能替自己留一点风光,如今一块一块摆出来,也不过六两。桌上剩下的羊肉正结着白油,二两早已换成吃下去的热闹。

闻绍指着纸说,八十已经将从前的利息算在里头,旧息到这里封住,再不往上滚。栈一交,前账照这一次说定的清,别再拿早先口约算出另一笔来。老齐说知道。杜放听见这句知道,忽然恼火,问他为什么一直不在信里说。他每回只写门开着饭热着,杜放就当他真的有一间撑得住风雪的房,回来投奔还有几分体面。

“你在京里能分出几个人?”老齐问。他的声音没有责怪,倒有些疲惫,“前一封说东家不见客,后一封连个寄处都换了。我写八十,你就能凭信变出来?”杜放反而更无话。他当然变不出,也不喜欢别人把这个不能说得如此分明。他站在桌边,用指甲划着手帕的一处线头,恨不得今晚的酒尚未提来,银子还能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门帘后传来一阵咳,郑嫂扶着床边探出身,问是不是要走。老齐立刻叫她躺回去,说还没定。郑芦抱着装药渣的碗,站在母亲腿前,眼睛沿着他们每个人转。闻绍看见那孩子,眉头收了收,对老齐说,别又让人出来等我开恩,早几个月你说三天能好,如今三天拖成了三个月。老齐忽然抬头:“我没叫她出来。人住在这里,听见搬家总要问一声。”

原来最初是郑嫂的丈夫在路上走散,她带孩子进城寻,病倒在门口。老齐先垫汤药,等人恢复再说,后来又来了两户,都是车队停走后留在路上的。去年的秋客少,开春又没好转,他把备用的粮银填进去,再抵栈借钱。借到第三回,他仍想只等下一趟客商来,吃饭住宿的钱一进,前面便能平。杜放听他一项项说,听见的尽是当时似乎再自然不过的一次伸手。

“后头那两户不是也走了?”杜放问。老齐说走了,病好一些便自己找路,欠的饭钱留着,未必还有能力送来。他不怪,却也不能再装作全不疼。“我也想过闭门,”他说,“每回听人在门口求水,偏又觉得一碗水总还供得起。”他说到这里,将药罐从炉沿往里推了一点,怕它滚沸溢出来。那动作熟练得像这些话根本不必说,他的手早已经知道。

阿砚始终抱着纸袋站在灶边。闻绍点到最后一件,说帮工的契也该算清,要用的人留,不用的退。少年听见一个“契”字,往前走了一步。老齐的手把那片窄纸压住,答道孩子不是东西,哪能同锅灶一道点。闻绍说纸在他手里,不是自己后来逼他写的;既然欠工期,交栈时总得把工食往来讲明,莫到时候又来两个掌柜,人人都说自己能吩咐。

杜放忽然明白,方才这张纸为什么被藏得那样深。他伸手去看,老齐本不想给,阿砚却先将袋放下,伸出手。纸上有陶生病末按的暗印,另有老齐替少年约下的年限,说由栈给食宿,抵父亲欠下的药食,再做杂工。阿砚未能读懂那些密字,却认得印边的一处污痕,手指碰上去,随即又缩了回去。他看老齐,喉间漏出断断的气,老齐只说原先总不会让你饿着。

少年把纸推回去,转身拿袋,肩抵着门框,像下一步便要走。外头的雪还没停,鞋底踏过去,只留下半个湿印。杜放想把他拦住,却记起自己在井边抢辘轳时溅到他鞋上的水,手伸出去一半便停了。老齐过去扶住门,低声说至少今晚别走,明日再一道想办法。阿砚盯着门外,过了很久,才把袋放回脚边,没有转身。

闻绍将清单收好,说十一来清点,若有别的办法,初十午前到酒楼谈。他确实没喝一口酒,起身时替老齐把翻起的凳脚按稳,免得挡住灶口的路。走到门前,他又打量杜放,像终于从旧鼓与坐姿认出了什么,却只问唱曲的朋友还留不留。杜放说未定。闻绍点点头,叫他若去城中,顺路也可来看看自己的酒楼,晚间本有唱曲的位置。

门关上,火苗往里伏了一下。老齐不再收桌,先蹲下去,将阿砚放在门边的湿鞋挪到火边。少年抽回脚,不许他脱,自己坐到矮凳上解带。两个人都没有再碰那张工契。杜放将六两银放到桌面,这一回全解开,冷白的银露在油污之间。他说,先收着。老齐摇头,说六两不够,留给你上路。

“我上哪儿去?”杜放问。那句话说得太响,后屋的孩子惊得靠近母亲,他只得把声音放轻,“先别管我去哪儿。”老齐拿布把桌上酒渍吸掉,银子下面露出两块干净的木纹,像一晚上的酒菜只为洗出这两处。他们隔着它站了许久,谁也没动。最后老齐说,明日我去找能搬的地方,你若认得城里的人,问问也好,问不成就回来吃饭。

杜放没有答。他把手帕盖住银子,仍旧留在桌上,起身走到后屋门口。床边的郑芦正试着将自己的小木凳塞进一只破篮,怎么塞也不妥,只能拿出来重新试。她看见他,便问:“十一还下雪么?”他望着那个篮口,答不上来,只得蹲下,帮她把凳脚换一个朝向。凳子终于进去了,篮子却提不动。阿砚在身后轻轻敲了两下门板,示意药该热了。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40 章
  1. 八两整银
  2. 灶口的半袋纸
  3. 第三只酒壶
  4. 门缝里的人
  5. 竹拍落下时
  6. 三日交屋
  7. 不在席上的名字
  8. 缺一夜的价钱
  9. 开唱之前
  10. 酒钱退给谁
  11. 无声的晚饭
  12. 一张空下来的椅子
  13. 月末的冷灶
  14. 纸背的手指
  15. 唱不出的一个字
  16. 床板搬过门
  17. 第一支新腔
  18. 渡口分风
  19. 少一个晚上的人
  20. 老齐的第二口锅
  21. 半袋之外
  22. 雨棚下面两种板
  23. 旧扣与粗线
  24. 不等你拍子的夜
  25. 鼓皮没有破的时候
  26. 纸上留下哪一个人
  27. 二十七个空碗
  28. 嗓子停下的三日
  29. 吹埙的人先走
  30. 不用竹拍纠正的一折
  31. 空袋装回来的土
  32. 他不曾唱完的地方
  33. 旧门前的一把锁
  34. 第三处掌声
  35. 还剩两个月
  36. 桥风入袖
  37. 第二十四次结算
  38. 最后一夜先洗杯
  39. 帘下最后三折
  40. 酒递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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