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一张空下来的椅子
酷无极 · AI创作 · 2589 字 · 约 7 分钟
十一下旬,酒楼把唱席向里挪了半步。门边太冷,客人宁肯绕着柱子坐,正对小席的那张椅子反而常空。杜放每回走出来,先看见那把椅子的椅背,随后才看见绕在两侧的脸。最初他总以为是首夜退席的人回不来了,过了几日,伙计将一盆新添的炭挪到旁边,椅子立刻有人坐。他才知道,有些空处没有他想得那么多的缘故。
庄婉便坐过那张椅子。她是闻绍熟客,开染布作坊,进门时手上还有洗不净的蓝痕,摘下厚手套,指甲边一圈深色。她点一壶温酒,问羊肉是不是今日新炖,问罢才朝唱席望,说杜先生既然肯在这里唱,比从前到贵人家门外站着听方便多了。杜放听见贵人二字,脸上还带着准备受刺的笑,等她抬头,却发现她全心在拆一块冻住的手巾。
那夜他先报陶生的名字,再唱前两折,到了末折,照旧用慢板收。庄婉听到一半便皱眉,等收声,问门口写的究竟是不是从前那支《渡沙》。杜放说是原曲的末折,自己的改法与它不同。她说你改得好,人家记住了,怎么偏要唱得像过不去。杜放忍不住答,原来就有过不去的地方。庄婉把杯放下,反问难道只有过不去才算懂,叫人过得去便浅薄了?
他一时接不上。旁边有人笑,说庄东家前日那一缸布没染匀,今日正要听个痛快,你偏往她心里添堵。庄婉没有跟着笑,只说染坏了要重染,要赔工料,听一支曲未必是来找人教训。杜放望见她指上的蓝,一直浸到皮缝里,忽然想到自己才在几日前向闻绍争过底银不因客少而减。谁的日子都不是坐在凳上等他讲明白便能暖和。
“我不是说夫人听得浅。”他答。庄婉说知道,不必拣这个称呼,人人这么叫,听着像自己坐着不做事。他点头,改称庄东家,问若仍唱改过的末折,先将来历说明,可愿再听。她摇头,说今夜还有人来算布,没工夫等第二回,另挑一折利落的便罢。杜放便唱了一支自己会的旧短调,明说是城外常唱的,不让人误作新曲。唱时不用拔高,他心里那股被驳倒的燥气渐渐退了,声也比前一折顺。
收场后,庄婉没有多赏。她站起来系手套,想了想,告诉他母亲明年八月过寿,老人记性不好,偏还记得多年前听过的《渡沙》。若他到时仍在城里,或许能商量一场。杜放还未回答,她已经抬手,叫先别许空话,过些时候再说。伙计送她到门前,她沿着湿亮的石阶试了试脚,才慢慢往下走,身后没有跟着一个替她拎手套的人。
杜放看着那把又空下来的椅子,原本想坐一坐,闻绍却叫他别堵着,正好给另一桌加座。来的是一名车夫,肩上落着草屑,坐下先要半碗热汤,说马在后院,只能停到二更。他叫梁策,前些年听人在渡口唱过杜放那一版,此次路过闻家,见门口牌子,才进来。汤钱点得很清,差一枚时摸遍两只袖,仍没向掌柜讨一句便宜。
杜放问他想听哪一折,梁策答末折,声音最好亮一点。问罢觉得自己不该挑,又补一句,若嗓子不成,听到哪儿算哪儿。他的眼皮很红,像许久没好好睡过。杜放望着他,忽然不愿再拿原曲的悲处去纠正对方,只告诉他这首原先陶生唱,自己把后头改了,今晚也可以唱改法,只是不再说整首是自己作的。梁策点头,说这不难懂,路是别人先踩的,你跑得快些,不能连前头人的脚印都擦了。
这句话太像能放到席上讲的道理,杜放听得反而警惕,转念又想,梁策只是说自己每天走的路,没想替谁立一句名言。他问车走哪儿,梁策伸手比了个方向,说要把这一车空筐送回北边,明日才有满车的活。若今夜耽搁,早上位置便给别人占了。他说起这个,眼神比谈曲时专注得多,连汤冷了都没留意,拿起便喝,眉头被凉汤冻得一皱。
杜放给唱了改过的末折,没有让高音一直顶着,只在能托住的地方抬上去。梁策听到半途,掌心在膝上跟着拍,唱完也没叫好,隔一会儿才吐口气,说走得动了。他把碗推回去,问那位陶先生眼下在哪里,若能碰着,两样都想听。杜放答已经不在了。梁策的手停住,点点头,没再说难为杜放的话,起身去后院看马。
阿砚那晚来取老齐替郑嫂留的一点菜,走到后巷门边,正听见最后一段昂扬的收尾。他脚步停住,眉间收紧。杜放从小席上看见他,身子有一瞬要转过去,曲到口边,只得先唱完。等他收声,巷门口只剩老齐端着菜碗,少年已走。老齐说他听见报名了,也听见你分了原曲和改腔,不知是不是仍不愿意,问他,他不答。杜放便没有追出去解释。
回屋后,他将当日唱的几支短调在纸上分开,哪支谁传来的,哪支只知道村里人唱,不知名,都记一点。纸是从琴弦铺借来的边料,用过后须替人誊两小页零散记号,不能白拿。他写到《渡沙》,原本准备落四字“得自陶生”,看了半晌,又嫌这四字把自己留在了获赠的位置。墨没干,便沿旁边另写,陶生原曲,杜放改腔。字挤得不好看,他也不另抄成一张体面的。
翌日午后,阿砚在后屋整理谱,杜放将那张纸放到灶台另一头,告诉他自己往后会这样说。少年看一眼,不认得大半,杜放便逐个读给他听。读到改腔,阿砚伸指点那两个字,喉中发出一声短音,又指向父亲的纸袋。杜放问是要自己唱原来的,还是有别的意思,少年想了很久,仍没能说清,最后拿竹拍敲了两下,在应当停的地方举起手,像叫一个人先别急着往下走。
杜放果真停了,没有接一句我懂。阿砚取走那张边料,叠起来,放在纸袋外的小夹层里。他未必因此应允什么,只是将听过的东西留下,好以后再拿出来对。杜放看他收纸,竟比听到一句原谅还不自在:眼前的人会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下一次若又为了方便换个说法,那张纸还在。他转身去添水,提壶时手太急,热气贴着手背窜过,连忙放下换了块厚布。
老齐白日已去两处灶上试过工,晚来收盘,总比别人多一身葱蒜味。他不是每晚都能敲鼓,赶不及便直奔后厨,杜放要开声前,只听见他在里头喊哪只空盘先还。偶有一日清闲,老齐坐下来敲了半折,鼓皮中间发出裂帛似的闷响。他立刻改用边上,杜放跟着换一口气,唱完再看,原来旧裂处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早说换了。”杜放道。老齐把鼓抱起,答你那时也没问我手上有多少。两个人相对片刻,都笑了一下,并非从前那种拿苦处逗人笑的热闹。老齐将鼓移到不受风的高处,说还能撑,等有工钱再好好修。杜放没有替他保证哪日一定买新的,只从自己的包裹里找一块不用的软布,给他垫在裂口外,先隔掉墙上可能滴下的水。
过了几晚,梁策果真又来。他不坐靠炭的椅子,说那处一暖就困,耽误明早上路。他在较冷的末排抱着胳膊听,手掌因拉绳裂着口,跟拍时只拿指尖轻点。杜放唱到末尾,特意让一句低下去,再照这几日试过的法子往上接,没有用力喊。他从台上看见梁策缓缓坐直,听完便站起来,看也没看那把空椅子,沿墙边走出去。杜放把杯挪回桌侧,开始下一折时,门外恰好传来马蹄踩雪的响。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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