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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商路与重逢长篇

账里少了谁

酷无极 · AI创作 · 2982 字 · 约 8 分钟

五月二十,覃家的伙计来问,今年的瓜菜能不能还照旧送。

姚葭正在洗小碟,水沿手腕落进袖里,听到照旧,先没抬头。那伙计还是初四来拿坛的少年,站在柜边等,不懂她为什么把一只已经净了的碟又翻过一面。他说东家要办几回席,昨日叫自己挨家问,别到时人人都说没备。

她将碟放稳,问要几坛。少年伸出两只手,发现不够,又将右手添一回,自己先乱了,忙说十二,十二,东家写的。他从衣里取小纸,果然十二坛,要她回个数。姚葭看他那双还没从手指上算过来的手,心里那点本想冲照旧去的气,略略退下一些。

她让他带话,明日下午自己去。现下腌熟可出的不过几坛,若全应下,余下得挪别的老客,她还没想这样挪。伙计松口气,接过她给的一口温水,喝完又问刚才自己究竟比成几,姚葭答十五。他望着手,吃惊得眼都圆了,她终于笑,叫回去别拿两只手比给东家。

第二日她带的是新货页,另有一小包已经能吃的瓜菜。覃守义在后院试一张桌,桌脚垫着木片,落碗便响;他叫人换,伙计说都是借来的,哪张不晃。姚葭进门时,他正蹲下自己折一层纸塞到脚边,看见她,膝盖响了一声,半日才直起。

她先将菜拿给掌灶的人尝,没有自己站在旁边说母亲从前如何。他们要配的是肥些的肉,尝完,一个说正好,另一个嫌切得略粗,拿回去还要再改刀。姚葭说这批已切成这样,若下回要更细,早些告诉她,别取走才让跑腿人抱怨。那人答应,将两片夹到自己的碗边,等热肉来再试。

覃守义叫她坐,问老味总还没改罢。她答有些留着,也有别的,今日这一批正合他们先前用的。他听完满意,伸手来看新货页,却在工那一行停住,说从前辛娘不这样逐坛列。他不是不知道账,指头往下移时,先避开了她母亲的名字。

姚葭说从前也有人做工。这回她每坛另列收拾、切拌和翻检的八文,坛押仍退,送到埠后的脚照实际;若只拿菜不借坛,来取时装好便是。覃守义看完,问她是不是拿旧日没给的也算在今日里,她摇头,说上旬这几日手上做的便有这些,不必先加上六年前才够这一行。

他将纸放下,提起从前给阮辛送过米,雨天抬过坛,说若都算,谁也不见得欠谁那样多。姚葭听着,指头按到膝头,想反问送米那几日能否抵后来一整年的夜。话还没出,看见门后那口旧陶坛,坛颈一道补痕,母亲从前也确实向覃家借过它。许多有的事挤在一处,哪一件都不会因她气便变成没发生。

她问,母亲六年前说想把手艺算一份时,他可还记得。覃守义脸上沉了沉,答记得,可那时合伙的还有旁人,不是他一句说了就能分。他说自己如今只同她谈三五坛菜,不预备将那年的几家又全叫到一张桌旁。

这话很硬,硬得并没有藏一层待她再争便肯松的意思。姚葭原来以为带新页来,至少能叫他把从前那句街坊照应说得轻一点,如今才见他连轻也不愿。他低头继续看价,仿佛只要眼前这张可做,旧日便能仍搁在他不打开的柜里。

她把放在膝上的手抬起,重新指十二坛那一行,说这回只能给三坛,二十三下午取,余下他得早另问。覃守义惊讶,抬头看她,是不是因为方才的话便不肯全做。姚葭心里确有一点气,若不气,她也许还想多挤两坛出来;可现成的只有这么多,原先另许的客人也在等。她照实讲了,没把自己说成完全不动气的人。

覃守义没立即认。他问若只三坛,工能否少些,凑在一起也不多费手。她将其中一道翻检给他看,说三只坛口仍是三处,少了就不做这一道,谁也不会愿意。他默了一会,拿样又尝一片,终于点头,叫二十三来取,不要往席前半日才送。

那三坛合三十小斤,工二十四另列,料与坛各照新页,覃守义留一份,姚葭带一份回。她出门时,掌灶那人叫住,先前放到热肉旁的两片已经吃净,说下回切粗也行,自己搭这口重的正好,不必全照另一个人的细。她应下,门外日头很亮,心里没因做成三坛,便将方才那几句硬话也晒干。

路上她拐进姑母家。姚兰在拆一条旧袖,缝得很密,挑半日才松一寸。见她拿着纸,先说坐,凳上针别压;姚葭忙将凳翻过来看,姑母笑,说怕成这样,自己还能忘了真留一根给你坐。她只得坐在对面,伸手替按住袖口。

她讲覃家不肯提旧份。姚兰听着,手上的小剪没停,只在听见三坛时问,能赶上么。姚葭答能,已经熟的,不是今日才下坛。姑母便点头,没将母亲吃过的亏又全部替她讲一遍。屋外有人卖新瓜,喊的腔拐得奇怪,姚兰忽然叫住,探身问一只几文,听完嫌贵,又坐回去。

姚葭原先因她没接旧份的话有点失望,见姑母为一只瓜也惦记得这样明显,忍不住问真想吃么。姚兰说热天谁不想,贵也确实贵,别她才说一句,侄女就抢着替买。姚葭笑,答自己没动。两人各按着半只袖,听那卖瓜人慢慢远下去,姑母竟又跟着哼一小截方才的腔。

“你这样唱,会把自家鸡喊错窝。”姚葭道。

姚兰拿袖子轻拍她手,说小时候教一句唱一句,如今大了,便只会嫌。姚葭记得自己在姑家住的那三年,夜里总要听她哼,哼错一处也不许停;母亲来接,她倒会扯着母亲讲自己没想姑家的饭,怕姑听见还说你又瘦了。想到这里,她笑着低下头,姑母问笑什么,她答想起自己从前嘴硬。

姚兰说何止从前。两人笑过,那条袖终于拆开。姑母把新旧布接到光下,手背上有细细的皱,五指却利索,线头一掐便合。姚葭看了一阵,忽道账里那三年已经添了姑的名,不是只写母亲出过米。姚兰抬眼看她,片刻答记便记,别下回一见就端个欠了三年的脸,小时候也不是只吃没笑。

她想起姑家院里那只总爱抢饼的黑鸡,说自己真笑过,还抱着鸡跑,母亲来接时裤子被啄破一口。姚兰立刻说是她将饼藏在裤里,害自己补了半夜,还以为哪处篱笆有钉。姚葭笑得头低下去,发侧杏色细带垂到手边,姑母看见,顺手将它掖回簪后,说这样亮,倒该别在耳前一点。

她让姑母替挪,坐着没动。姚兰手指碰过她耳边,问是不是买来已有些日子,自己前回竟没细看。姚葭说才十来日,她便道那还新,别总洗,洗得没了挺劲。姑母将带角扶平,退后看,忽然很轻地说好看。姚葭眼里一热,伸手想摸,又怕刚挪好便乱,终于只拿起一旁的镜背,不敢立刻转过来。

那天她在姑家多坐一会,没拿出所有旧账重新追。姚兰切了一只不太甜的小瓜,是昨日自己买剩的,原先嫌新瓜贵,并不表示家里连这一点凉也全无。两人吃完,籽在碟里堆一小撮,姑母问她最近见过陆砚没有,她答未见,他还在钺浦。

姚兰嗯一声,没有马上接该怎样。过一阵自己却忍不住,说人回来,总得让他当面讲句话。姚葭答自己也有话,姑母便瞥她,嘴角微动,像还想说什么,末了将最后一小片瓜推过来。她吃了,甜不到从前爱吃的那种,水却很足,吃完手心都湿。

二十三下午,覃家自己来取三坛。两个人扶好,各验过口,款照新页给,工那二十四也在其中。姚葭收好,不替这一小笔写成母亲那年的一份已经得回来。掌灶另托一句下回一半切细、一半留粗,跑腿少年怕记错,在自己掌上画两道,她给他一张废纸,叫别等洗手又把菜样洗了。

送走人,余二娘正从埠头回来,肩上搭两只空篓。姚葭叫住她,取出何木匠那片碎木,比划梁百顺的小人该怎样减上身。余二娘一看就笑,说她还真去问了,叫今夜自己拿给他,别让他白日便将扎叶的刀全拿来削这个。

小庚在旁听见会翻跟头,眼立刻亮,要跟着去看。高绛拖住他衣后,说今日先跟自己回去,明日若梁叔肯,再去,别说听见一件好玩便好像家里的脚都跟他走。孩子失望得扯脸,余二娘忍着笑,说他能翻的时候自己在巷口喊一声,翻不成便算大人先丢脸,小庚才肯退到母亲身旁。

姚葭送她走几步,看那两只空篓沿背轻碰。院里新页已收妥,母亲没得的那一份仍在旧账上。她关好柜门,将晚饭要用的碗先洗净,水里映着耳侧那一点杏色,手一动,亮便跟着轻轻散开。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长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旧账》扩写而成。人物、商行、价格、地理与纪年均为架空;保留旧债核清、手艺与劳作被重新看见、成年后重新约定来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袖里的青梅
  2. 坛口的热气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马旁的墨点
  6. 梅子先软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没成的一家
  9. 一只等凉的碗
  10. 舌头记不得
  11. 不够的那一格
  12. 两份船约
  13. 先搁岸上的叶
  14. 没有问的那句
  15. 江上没有空位
  16. 夏面太重了
  17. 父亲仍在桌边
  18. 叶子在日头下
  19. 把那一夜说全
  20. 瓦巷里的午饭
  21. 还清以前
  22. 账里少了谁
  23. 上水三日
  24. 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亲的三日
  28. 等不来的酸味
  29. 你回来时
  30. 不照少年时
  31. 有先有后的船
  32. 一碟不卖的梅
  33. 灯往水下走
  34. 下水两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间可住的屋
  38. 新页还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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