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秋酌

许年订了三尾鱼，鱼贩却只肯给两尾，说入秋网空。许年板起脸，非三尾不可，最后多付六文钱，换来一尾不足巴掌长的。他拎着鱼回家，摆在盆里，忽然自己笑了：“这尾给老袁，他从前最能装大肚量。”笑完，灶房静得只剩水滴落地。他已经一整年没听见老袁的回嘴。

他们三个每年秋后在湖心亭喝一次酒。许年做菜，袁成买酒，撑船的潘六送他们去。年轻时为省船钱，常由潘六一人撑到手酸，另外两个假装醉了不肯换。后来各自成家，日子忙乱，只有这场秋酒始终留下。去年老袁死于急病，潘六则带着女儿迁去邻县，来信说今年腿脚不便，可能赶不回来。

许年不肯只对着两副空杯。掌湖心亭的茶婆眼神不好，记性也差，还常问他另外两位怎么没来。于是他托学徒写了两封信，一封说袁成北上运酒，一封说潘六在女儿家享福，明年必到。他自己一一念给茶婆，像念给这个年年照旧的湖。茶婆听着点头，替他把三只杯子都擦亮，问今年做不做清蒸鱼。

下锅前，门外却响起潘六的声音。那老头拄着杖，背一个鼓鼓的包袱，说女儿嫌他碍事，将他赶出来喝酒。许年埋怨他不早说，转身多抓了一把米。潘六看见桌上三副碗筷，笑意忽然收住，问老袁呢。许年停了一瞬，说去了北边。潘六点头，将包袱藏到凳下，没有再问。

两人带着菜去码头，潘六照旧要撑船。许年盯着他的腿，才发现裤管下半截空着，一只木脚僵硬地挂在凳边。去年冬天，潘六替船户破冰伤了腿，截去半截，他在信里一句没提。许年骂他瞒人，潘六便问老袁到底去哪了。两人站在岸上，谁也不肯先低头，风吹翻了一只菜篮，半条蒸鱼落进尘土。许年低头看见包袱里的酒蜡上缠着白布，忽然问他是否早已知道老袁不在。潘六点头，说老袁女儿送酒时告诉过自己，可进门一见许年摆的杯子，便不忍先戳破。两个人本想彼此护着，绕来绕去，却让三个旧友都像躲在不敢开门的屋里。

吵到最后，许年说出丧事，潘六也把截腿的经过讲完。两人都觉得对方不该瞒，又都承认自己不敢面对下一年的秋酒。许年捡起鱼，说干脆回去，不必勉强到亭子。潘六却从包袱里取出一坛酒，那是老袁生前托女儿寄存的，留给今年聚会。坛口蜡封下压着纸条，只写酒甜了，许年别拿来做菜。许年读完，蹲在岸边哭得说不出话。

去亭子的船已经租出，潘六那条旧船也被女儿卖了。两人本可再雇一条，许年却看见岸边停着老袁从前最讨厌的一只渡船，船主瘦高，左眼一道疤。年轻时三个人常同他争抢客源，打过一架，潘六的下巴如今还有印。那船主叫陆九，听说他们要去湖心，哼了一声：“都只剩半条腿，还争什么。”说完把跳板放了下来。

渡到半湖，天气变了。西风压起浪，陆九要回头，许年却坚持酒未喝完，非去亭上不可。潘六忽然将酒坛抱住，说不去了，今日还想活着喝第二碗。他的话说得很平常，许年却像被人从水里拉了一下。这些年他总觉得只要照往年的样子做，往年的人便还能坐在原地；如今他若执意逼船向前，只会让剩下的人也变成一副空杯。

陆九把船靠到背风的芦岸，三个人在舱里摆开饭。那尾小鱼早已凉透，陆九嫌刺多，许年便笑他说吃惯了白饭不懂味。潘六替老袁倒了浅浅一杯，又将那杯酒分入三人的碗，没泼进湖里。他说老袁从来舍不得好酒，拿水浇他反而要骂。许年点头，第一次坦然向茶婆的亭子望了一眼，没有再假装谁正在来的路上。

后来秋会搬到岸边。潘六的女儿有时送父亲来，陆九得闲便带一尾鱼，学徒也有了坐席。许年仍做三样老菜，却不再限定三副杯筷。他把那两封假信烧在灶里，添上一把松枝，灶火烧得很旺。锅中汤滚起来，窗外是落尽的荷叶，门外的人催他快些。他应一声，盛好第一碗，想起老袁若在必会说盐重，便又往锅里添了小半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