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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原来你也记错了

酷无极 · AI创作 · 2552 字 · 约 7 分钟

宋棠五十岁那日,先同儿子争了一碗面的粗细。

钱季安擀得厚,说不易断。她拿筷子挑起,长长一条挂在半空,像要给锅另添一道梁。慕枝在旁边笑,说今日别说寿面,娘看见这个,兴许先想去借一把刀。钱盼也要一根,举到嘴边吸,半日只吸进一点,脸都憋圆了。

宋棠看得笑,将孩子碗里的剪短。自己的那碗仍慢慢吃,汤里有葱、有一点昨日买的虾。季安问够不够,她说够,五十岁也不是忽然多长一张嘴,叫他们各自吃。儿子将本来还想加的一勺放回锅,坐到桌旁,肩上沾着一条未拍掉的面粉。

吃到半碗,门外来了个提木桶的妇人,问这边可认得老东街卖豆花的宋家。宋棠抬头,以为又同山上有干系,妇人却取出一块磨坏的薄木,道她婆婆在世时,常说宋家有位师傅肯替人做这种盛豆花的铲,自己问了两处,人都叫来这里。

木片已裂,边缘磨得很薄。宋棠接来,掌心先顺了一下,觉得熟,却想不起到底谁做。她父亲会修自家的桶,母亲总嫌他磨蹭,连换一根木楔也要坐下看半天,可这样一整片圆弧,她不记得见他刨过。

妇人道婆婆说在枣湾找过人,姓费,儿子如今仍做木器。宋棠立刻说不是枣湾,是槐湾,自己从前同母亲去过。她说得很准,连桥下水里有两块磨脚的石也记得,母亲就在那一处丢过包袱,捞起来,豆子全湿了。

季安听见,插嘴说枣湾有个费木匠,自己去年还去替店里补过蒸格。她摇头,道你说的是另一个,老槐湾从西边走,到桥前右转,旁边有一排屋檐很低的房。儿子说那处如今叫柳塘,枣湾在桥另一头。她便烦了,叫他别拿现在的名字来教自己从前的路。

妇人立在门边,木铲还在她手里。慕枝看过两人,笑说这边如今能做便成,先请进来喝水,娘那半碗面再放,真要连成一片了。宋棠将铲还回去,端面时已没方才的好胃口,偏汤还有鲜味,舍不得不吃,又吃了两口。

晌后妇人要去找木匠,季安说正好送一只蒸格。宋棠听见也要跟,儿子朝她脚看,她已经换了鞋,叫只走到桥头,总不会让他背。慕枝想了想,给两人装一点热水,叫看木器便看,别买回一屋没地方放的盆。

二月初五风仍冷,路边却有几株草开始透青。宋棠走得比在山上快,到了桥头,先指旧石栏说就是这里。季安没有争,顺着她的手看,说这边还能过,木匠却要在左面转。她嘴里答知道,脚已经朝右迈,走出几步,发现前头全是菜畦,记得的低屋一间也没有。

妇人问可拆了,她答兴许。季安将蒸格换手,说娘若想看,先绕过去,一会儿再往枣湾。宋棠听见他总讲枣湾,心里更不舒服,偏路确实不认她,越往前走,越不见自己说过的那一排檐。

菜地里有个老人正扶棚。他听两人问木匠,先笑,说做木活的在枣湾,哪有槐湾,那是旧年卖槐花饼的人在桥边喊多了,外乡人把摊名当成地名。宋棠怔过,问那边是不是曾有豆坊,门前摆两口大缸。老人说有,若寻吃的得晚些,早上已卖尽。

她忽然想起母亲买那块饼时,替自己擦过手,糖末黏到衣襟,一路都拍不掉。后来再去,只说去槐花饼那里,去得多,自己便将那三个字牢牢钉到桥上。至于木匠究竟在左还是在右,她从来只是跟着母亲走。

季安往旁边站一点,没有说早告诉她。她却仍觉得脸热,道自己连桥下那两块石都记得,怎么地方记错了。老人不答,先问她母亲是不是挑蓝布帘的那个宋嫂,年少时常来替人夹一块豆腐,嘴上凶,手里却肯多给半勺。她点头,忽然很想再问他几句,老人已经低头捆棚,叫她让让,绳得从脚边过。

她往后退开。热水的塞子落到季安掌里,儿子递过来,她喝一口,已经不太热,仍觉顺口。妇人也笑,说原来找吃的,比找木匠还难忘,自己今日得去看看那块饼。宋棠终于也笑,道旧年那家早不在了,如今这位可别又跟着自己认错。

到了费家,木屑堆在门内,一大一小两个盆倒扣着。做活的中年人接铲,叫妇人三日后来取,旧的得留着比。季安将蒸格放好,问裂条能不能换,对方一试,说能,只是格底须再紧一回。两人谈活,宋棠在门边看见一把新做的小勺,弧比自己原来的浅,盛豆花应当不易压碎。

她问价,木匠答四文,又道这个短,客人若盛满锅,手得碰热气。她拿起来试,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合用,便放回,没有为已经来了一趟就非买什么。窗外妇人正问饼摊,方才替找的木匠已经完全将她手里的旧铲接过去,她倒先惦记着下一家好吃的了。

回程,季安终于说:“原来你也记错了。”

宋棠向他看,儿子先笑,笑得有些小心。她也想笑,嘴边却带了一点酸,答又没说自己能记一辈子,他往后少拿这个来作怪。他说不作怪,前年他将送货的路记反,娘念了自己三个月,今日总算轮到他有一回可讲。

“那只准讲三个月。”

“从今日算?”

她说从方才过桥算,已经少半个时辰。儿子笑得更响,前头妇人回身,没听见说什么,也跟着笑,桥上三个人的脚步挤到一起,又慢慢分开。

到店时,宋棠自己向慕枝说走错了半条路,枣湾那家确实能做,三日后季安得记着取蒸格。儿媳正在切菜,随口应了,接着问面锅要不要洗。她说洗了罢,明年让季安擀细一点,别把一岁也算到面里去。

慕枝洗过锅,另从小匣里取一朵淡红绢花,叫宋棠试。她先说自己戴这个太嫩,儿媳便往头上比,说那自己留,原来买时也有些舍不得给人。宋棠见她真要收,反伸手拿过,笑骂一句,将花插到发边。钱盼站在凳上看,非说像一小团肉,惹得季安捂住她的嘴,又被孩子咬了一口。她凑到水盆边照,水面被风吹得晃,花也跟着轻颤,颜色倒很衬今日的面皮。慕枝在背后替理一下,问这样可好,她没有再说年纪,只应好。外头一位买酒的熟客望见,笑问今日什么好事,宋棠舀酒时手都稳了些,说又长一岁,他若肯送寿礼,先把上回忘在这里的欠钱带来。那人笑着翻袖,真找出两文放上。她收了,摸到发边,确认花还在原来的地方,才去洗锅旁那几只用过的碗。

晚些石照下山买物,顺道来讨一杯水。他说吴家今日新到的豆子怕潮,吴姨都装好了,吴伯刚才却又问摆在哪里,自己答在北屋,过一阵他还要找。少年讲得随意,说完便起身,想赶在日落前将盐送回。

宋棠手里还拿着菜刀,停了片刻,问他可曾亲自领去看。石照说看过,在门口指给他,老人也点头,回来却又忘,吴姨只好一道过去。她嗯一声,没拿自己今日桥头的笑话去逗少年,也没叫他替带一件能叫老人记住的东西。水喝完,石照接过包,照旧走自己的山路。

她将菜切到碗里,刀在木上轻敲几下。季安从外头回来,说方才那家果然买到饼,给分一角,是咸的,并非她从前记的甜。宋棠接来,尝了,真有很重的葱味,她嚼得慢,最后说这个也不错,明日若送货过去,再替自己带两块,不要顺嘴讲成槐湾的。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第三只绿杯
  2. 上坡以前
  3. 相逢不识
  4. 铁盒里没有答案
  5. 白发人的竹耙
  6. 杯底落进灰
  7. 钱鹤生留下的一顿饭
  8. 不许再提新酿
  9. 第三天的草鞋
  10. 新渡口与旧东街
  11. 女儿找过的山
  12. 芦苇遮住的河
  13. 断桥下的一壶酒
  14. 不要直拉我
  15. 酒沿堤石流
  16. 回山的毯子
  17. 第二天又要开门
  18. 父亲不是一张空椅
  19. 吴茵不替谁作保
  20. 那一年没有寄出的路
  21. 买一坛寻常酒
  22. 三只错放的小罐
  23. 窗边有人嫌风
  24. 北方的雪落在哪里
  25. 她也有一双要出门的鞋
  26. 腊月没有空的两桌
  27. 一块留给谁的饼
  28. 雪化以后还是那个坡
  29. 原来你也记错了
  30. 井边的一圈新绳
  31. 看花的人不在山上
  32. 一晌不是一辈子
  33. 你去看你的河
  34. 方家的那一天
  35. 两只粗陶杯
  36. 新菊不是那粒旧种
  37. 今年九月九
  38. 开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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