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北方的雪落在哪里
酷无极 · AI创作 · 2784 字 · 约 7 分钟
十一月初的山里没有雪,宋棠却听了一下午落雪的声音。
吴临把一根细竹在膝上轻敲,叫她听,厚雪从檐边落下,不是雨打瓦那样碎,是蓬地一下,下面站着人,头巾里便全是冷的。他说到蓬,自己先缩脖,宋棠看见,忍不住也朝屋檐望。
檐上只有一只躲风的雀。她脚已经全好,青鞋里又添一层薄袜,走六里只在红门歇过一回。篮里带的不是旧物,是自己午饭多留的两块饼,吴茵收了一块,另一块由她自己在灶边吃完。
吴临这会儿安静,手里的小竹不尖,原是余岑削给孩子穿大木圈的。余葵随母亲在外屋理布,吴茵眼前有孩子,也看得见檐下两人;她来时,吴茵仍有自己手里的活。
“你见过多厚的?”吴临问。
宋棠比到鞋边。他嫌少,说那只能洗一洗路,北边院门一开,门底都让白的顶住,须先往里扒出一段,鸡不肯出,站在门口骂。他拿竹往地上比,像真有一只不肯下脚的鸡在那一点。
她问你也铲雪么。他点头,说铲,铲完从鞋里倒一回水,孩子她娘便要骂,叫站在外头倒,怎么每次非拿屋里干地试鞋漏不漏。
话说得自然。宋棠将手里的耙翻一面,那几个字从他口里出来,原来不费什么力,不必开铁盒,不必有人讲那时你已如何;北方那个女人曾这样日复一日地站在门内,看他的湿鞋。
“她也出门?”宋棠问。
吴临看她,像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问,答雪又不是只下给男人看。街上要买盐、看羊肉,孩子还小,裹在怀里也要走,有时在门前站太久,冻得鼻子红,回屋连手都不许自己碰。
他伸出手,又缩回,用掌心搓两下。宋棠看见他指上新长的薄皮,先前陷泥的脚如今走得稳些,没人再拿那一回求救当作每次来都要问的事,天冷时他仍嫌鞋沉,也会不肯出去。
“糖是敲碎了卖的。”吴临忽然又道。
他说孩子站到摊前就不走,自己没钱时,拿手指在袋外比一小块,卖糖的偏敲得大,孩子她娘在后面气,说那你倒把留买酱的钱先给她也敲一块。宋棠忍不住笑,问孩子后来吃着没有。
他皱眉,竹在膝上停了。半晌才说吃着,怎么没吃着,自己嘴里也甜过。到底是哪一回,他没有说,宋棠也没把这句话端进屋里,叫吴茵来核是不是当真。
外屋女人正忙着翻布,听见笑,探头问爹要喝水么。吴临说不喝,先把窗那一角压住,布在风里动得烦。吴茵进去挪好夹布的木片,随后又回自己的案前,没蹲在两人中间等父亲继续讲母亲。
宋棠听见她剪布的声,突然很想问,母亲年轻时生得什么模样。她只见过衣,只听过死前的话,脑里总是一张怎么也辨不全的脸,仿佛只要知道相貌,便能将自己拿去比得出一个结果。
她低头看手背。那道淡痕已不大看得见,拇指边另有做活留下的一层薄糙。她将手翻过去,继续挑匾中结团,不再对着门里问。
这一匾与十月那回不同,是新开过旧坛压出的糟。吴茵先看干湿,少量摊作饲料用,没让人见宋来便拿最好的去晒;酒卖出去一点,糟也得有用处,否则一院竹匾只剩好看。
吴临今日不爱做,挑两下便嫌凉,自己把匾推远。宋棠的手随之一停,问不摊了。他答晒着还能等一会儿,自己的腿却不会因你总看着便越来越热。
她先愣,随后起身给他让开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他往那里挪,自己扶稳椅背,不许她架着两边胳膊,坐下后又指她,问她何时来的。
“吃饭后。”宋棠答。
他点点头,说买酒前院有人,别在这里干坐,女儿忙起来看不见客,不是存心叫谁等。她看着那张刚才还讲雪的脸,嘴角动了一下,答自己不是来催酒。
吴临哦一声,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小耙,像总算替这人找着了位置,叫她拿去放好,天凉了也别总站在风里。宋棠把耙送回钩边,挂得低,不压住另一把,两只耙齿在墙上轻轻碰了一回。
她在外屋坐了一阵,吴茵给余葵量袖长,小姑娘不肯伸直,反把两手全缩回去,袖子成两只空袋。宋棠接过布的一角逗她,说这里头又藏了谁,孩子抬脸看她,不认得这句话,只顾笑着将一只手从另一头伸出来。
吴茵说娘生前最怕孩子这时长得快,新做的袖下月便短,偏舍不得多裁,剩布宁可收满一柜。她说着,手里剪子也迟了一下,问宋娘看这里宽不宽。
“穿得进冬衣就好。”宋棠道,答完又笑,“我家那个也不肯听人量,每次都得两个人追。”
吴茵抬头,两人第一次不是隔着哪一个父母来讲自己,只在桌边比了比两种袖口,最后留宽半指。剪下来的碎边落到余葵脚旁,孩子拾起一条,围到木圈上,立刻当成新东西。
说起北边雪,吴茵说自己记得的是脚冷,不是白。她小时候挤在灶边,母亲给她烘袜,烘急了,袜尖焦一小块,父亲拿在手里笑,被母亲从屋里赶出去买萝卜,还得顺便买针线,好补那只洞。
宋棠笑,问怎么便肯出去。吴茵说也不总肯,那日因能多买一碗热的,父亲去得比平时快。她说完,又朝檐下望,父亲已将下巴埋进领口,眯眼晒太阳,没有接这句话。
余葵把围了布边的木圈送到宋棠膝上,又后悔,伸手拿回去,非要塞到母亲衣里才放心。吴茵叫她只放这一件,别把今日剪下的全搬进自己领口,孩子已经笑得趴到案边,像大人越不许,便越看得见那里有多少地方能装。
宋棠忽然想起钱盼也爱藏东西,伸手摸自己袖口,里头果然有一小片干叶,是昨日孩子说留给她的船帆。她取出来,叶已碎一角,余葵见了便要,宋棠却先收回,说这个有人给的,你的布圈已经很好。
吴茵看她护得认真,笑出了声,宋棠也觉自己同两岁孩子争得不像话,却没将叶递出去。她拿一块新碎布来交换,余葵选了颜色鲜的,快活得拍手,原来又不是非要那片枯的不可。宋棠把干叶放到篮底,手心沾的细渣慢慢掸去,没让人家的笑话把自己真舍不得的那一点也全笑没了。
小锅里的水开了,吴茵起身,给父亲另提一小壶。他这回肯喝,非要用那只没花的小碗,宋棠见她找,伸手想替取,女儿已从帘后拿出来,碗原来放在父亲容易看见的地方,不是柜里越干净便越好。
宋棠临走时,吴临忽然向她招手。她走近,心先动得急,他却只问那双鞋在镇上哪家做的,软不软,自己旧的太重,夜里脚都不肯同身子一起走。
她告诉他裴家的丈夫会补,不做新鞋,若想新的得问镇西那一家。吴茵在门内应听见了,先让爹不急拆鞋,等自己去看底。老人有些失望,摸自己鞋尖,仍不说想不起面前这个人是谁。
宋棠出了红门,才知道肩头落了一点糟屑。她用手掸两下,细屑从衣上飞开,坡下是一片尚没枯尽的青,不像吴临说的白院门。她没有特地回去再看他一眼,先沿自己认得的路下山,去买钱盼昨日念了一整天的酸枣。
买到以后,她自己先尝了一颗,酸得牙根发紧,只好站在路边缓一会儿。吴临说孩子她娘冻红的鼻子还在她脑里,另一边是自家小姑娘伸两只空袖的样子,走回去时,篮里的纸包在腿边轻轻碰着,不比上山时更重。
到家时,何家弟正把卖筐剩下的一只苇筐从肩头换下,袖口还裂着。他说来认店门,下回才好捎话,宋棠却从柜里取出新买的粗针,叫坐到炉背的凳上,先将外罩脱了。
线是他自己带的,藏在袖里,绕得乱,宋棠替他解开,只补那道宽口,里面磨薄的另拿一小片旧布衬住。何家弟几回要搭手,都让她叫去提着另一边,别将线扯紧。他看她补好一半,问手还疼不,宋棠说早不疼了。她抽齐最后一针,将外罩递还,叫他穿回去试试。人走时正赶季安带货返,两人在门口给苇筐让了路,袖子没有再挂上门钩。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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