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回船的日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2934 字 · 約 8 分鐘
四月廿一,那碗糖梅還沒嚐到,陸硯先在舊宅燒糊了一隻餅。餅是巷口買的,兩隻四文,另一隻已經進了肚。他本想用餘火烘熱,見屋角有水痕,起身去摸,回來時餅邊黑了半圈。他將黑處掰掉,餘下只有半個手掌大,握著站在灶前,忍不住自己笑了。
買餅時順便添的六文燈油尚放在桌上。核帳工錢五十四,同退回的錢都裝進自己的袋,錢袋忽然比預備來時寬裕。陸硯昨日數過,隨身三千五百五十八,今早花十文,還剩三千五百四十八。他算得很快,想到其中原要留作還舊欠的一大半如今無處交,竟覺得該趕快拿它做成一點看得見的事。
他拿起父親留下的長尺,先量正屋。尺背的蟲蛀痕咬到了刻度,量完得另留一點,門邊兩次量出的數便不全一樣。他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又用鞋尖蹭掉,怕何木匠進來看了笑話。小時候父親量布,邊沿稍斜便叫他重拉,他常恨那隻按得太穩的手;如今空屋裡沒人叫他重來,他反倒在同一處拉了三回。
何木匠辰時來,沒帶斧,只拎一捆細繩。陸硯先領他看廳門,講父親想回來時怎樣進,講兩邊若都換新,路過的人便能看出有人管。他說著說著,發現木匠並沒看門面,蹲在床板旁,用手背貼地,又到後簷抬頭,最後問他,究竟先要看著好,還是先要能住。
陸硯答都要,說出口才覺得這兩個字最省事,也最沒用。他原先備了一千八百文,便把數目告訴木匠。何木匠算過,說若照他方才指的,把後屋一起補好、門板重做,這點錢未必夠。若先清出一間,把漏水處接住,門還能用,倒不必把好木頭都換掉。他說完把繩子遞過來,叫陸硯牽住一頭,自己站到屋外,看日光落在床腳哪個地方。
兩人牽著線,走得很慢,繞過舊櫥時,陸硯沒留意腳下的瓦片,繩忽然一鬆。何木匠在外頭笑,說廳門再好,夜裡起來踩這一下,也沒人來誇。陸硯只得先把瓦片撿進筐裡,蹲下去時見地磚邊露著半隻小陶環,心頭一動,用指頭把它撥出來。那是從前接水罐的舊口,自己小時候硬說像一座城門,把兩隻蟲放進去,第二天全跑了。
他說給木匠聽,何木匠說自己小時候只拿這東西套雞,沒套中,還被爹打了一頓。兩人笑了,原先站在屋裡時那些想讓街坊看見的心思,便被笑聲沖淡了一點。陸硯將陶環放到窗邊,想著若只修一間,其餘地方先封起來,也得給搬料的人留條路。他沒立即付訂金,請木匠給自己兩天想想,木匠便把細繩留下,說不用因為今天問過,明天就一定得開工。
午前費紹來送行裡的短信。信隨上水貨船到埠,外頭一封是溫領櫃的,裡頭另夾著母親寫的家常。陸硯先拆行裡的信,怕又有什麼漏掉的帳落到自己頭上。溫玉生只說月底那艘船在澄州收貨,四月廿八出發,初六前回行裡,原來的安排照舊。費紹在這裡集貨,若有不明白的艙單,可以幫著核對,別把休假的日子全花在街口站著。
最後一句顯然是費紹捎回去的話。陸硯望著他,費紹低頭拿起桌上那塊焦餅,看一眼,又放下,說溫領櫃寫得還算輕,自己的原話是他一天買一壺醋,什麼時候才喝得完。陸硯說只買過一壺,費紹便笑,說幸好還會數。他取來兩隻碗,倒溫水給費紹,沒有再追問究竟捎了多少話回去。
母親的信是十七日寫的。字比從前大,陸硯認出有兩行是鄰家小娘子代筆的,母親只在後頭添問鑰匙合不合、灶灰清了沒有。她沒先問借出去的錢,先說父親昨日自己扣好了兩粒衣扣,第三粒太緊,最後還是叫她幫忙;又說東頭的白貓來偷魚,父親拿竹竿趕,貓沒走,人倒坐直了一點。
陸硯看著,嘴角不覺放鬆了。母親很少寄這樣的閒話,往年寫信,米錢、債錢總排在最前,他每看一行,手便往錢袋摸一回。如今債已清,紙上竟能容下一隻偷魚的貓。他先想等自己回去,給父親帶一條更軟的衣帶,又想這話母親若看見,恐怕先說家裡有。
信的末尾才說到一件她自己的事。姨母搬了新屋,想讓她去住三日看看,路不遠,就在鉞浦西市外,可父親這頭有一日沒人照應就不便。她問陸硯六月若能空出幾日,早些告訴她,自己好同姊妹說定。那一行寫得很擠,像是添在紙外頭,陸硯卻讀了兩遍,才發現母親已經許多年沒到誰家住過三夜了。
費紹喝完水,催他寫回行裡的回條,說送信的船午後還要去別處。陸硯先給溫領櫃回了話,寫自己曉得初六前要回去;另給母親寫鑰匙能用,灶也看過,六月那三日記下了,回去當面商量。寫到祖宅,他本想說修好便接父親來,筆落到接字,停了一會兒,最後只寫屋頂有漏,先請人看看,暫且不急著動大工。
信封好了,費紹已經往門口走。陸硯叫住他,問廿八那艘船靠艙的乾架是不是還有空位。費紹回頭,說艙單還在核對,這回葉貨、紙包都多,他若只是想載個人,船尾有地方坐。陸硯說不是要載人,只是隨口問問。費紹便把信放妥,答說要載貨便早說,最怕開船前人人都說只有一點。
他跟著費紹走到本埠。路上迎面來了兩個挑箬葉的人,葉捆紮得比肩還寬,轉彎時前頭的人看不見後頭人的腳,只得大聲喊一二。陸硯側身讓路,聞到葉上濕青的氣味,不像青梅那麼酸,也不像醋罈的熟味,帶一點山陰裡還沒乾的涼意。費紹說這批貨要趕前頭一場春祭過後的席單,離端午還有些日子,吃葉飯的人卻已等不得了。
陸硯嗯了一聲,還沒把那幾句話當成自己的事。碼頭棧房裡,余二娘正同人爭捆口該朝哪邊。她認得陸家,見陸硯回來,先問候了一句他父母,便讓他到門邊,自己仍接著同夥計說,葉壓得太緊,底下要悶壞。她丈夫梁百順蹲在地上打結,右肩不大抬得起來,繩結得放到膝上,用另一隻手一圈圈繞。
陸硯想幫,梁百順笑著說這一圈自己還做得來,這繩可沒比他腰上的錢繩細,隨即把繩咬住,手腕一拉,捆口便收齊了。余二娘看過,不滿意,說太緊,又讓他鬆開。梁百順嘴上嘀咕,手還是鬆開重來。兩個人在他眼前做了好一陣,既沒有請他裁斷,也不因久別的人回來便立刻把活放下。
棧房後頭的牆上掛著幾張還待合併的單子,陸硯粗略看了一眼,見自己平日管的重貨大多在鉞浦,不在這一頭。他心裡鬆了一點,覺得短途零貨總是好排些。費紹正忙著驗竹簍,沒空接他的話,他便獨自去看船。船停在外灣,還沒搭跳板,艙口黑黑的,水光一晃,裡頭便亮一下,他隔著水看不出比往年多了多少東西。
回到巷子時天快黑了,姚葭正挑著幾隻小甕,同來拿貨的鹽醬客人說話。那人從鉞浦來,在長干替幾家食鋪看試用的貨,嫌小甕裝得少,姚葭說頭一回用,少些才不至於一味吃到膩。他在門外聽見她給三樣東西各報了一個數,醋、醬、陳醃梅,一樣沒少,聲音清清楚楚,比她昨日說起母親那一筆時還穩。
客人走後,姚葭看見陸硯,問他是不是來嚐梅。他先說不是,見她眉梢一動,又趕緊說也可以。她笑著把小罈蓋打開,糖還只化開一層,夾一顆給他,他咬下,酸得眼角立刻縮緊。姚葭早料到,將水碗推到他手邊,說自己方才便想提醒,誰讓他進門總說事情都好辦。
他灌了半口水,緩過來,問剛才是不是有要送往遠處的新貨。姚葭說鉞浦三家,明日各家管採買的人來同採辦一起核對,價還沒定,若運費太重,也許又要少一筆。陸硯記得自己在碼頭看見的空蕩漆黑的艙口,說月底行裡的船便順流下鉞浦,有貨或許能帶,順路總比另僱人強。他說得自然,像已將一條現成的路推到她面前。
姚葭問真有地方?他想起費紹那句艙單還在核對,沒有照原話說,只答可以去問,自家行裡的船,至少認得人。她將小罈蓋回去,道了聲謝,沒在當日定下來。陸硯離開時,嘴裡還殘著那一口梅子的酸,卻已覺得明日能替她辦成一件新的、派得上用場的事,比修那道沒人來住的廳門更近在眼前。他沒有回頭去本埠看牆上那幾張單子,先花兩文買了兩張寫信回家用的紙。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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