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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燈往水下走

酷無極 · AI創作 · 3005 字 · 約 8 分鐘

陸硯七月二十一傍晚下船時,先看見一隻狗。

白爪黑背,沿著木板跑得飛快,一上岸就抖水,尾巴打到一隻空竹筐。姚葭站在筐後,退了一步躲開,笑得低下頭,手卻仍護著自己的那根笛子。陸硯在船板上愣了一下,差點讓後頭搬箱的人撞上,忙側過身,眼睛卻沒能從她臉上移開。

她真來了。

他離開鉞浦時是十九日,逆流走了三日,一路想過先去本埠交冊、再到姚家,看她在不在;如今那幾步都被她站在岸上等他這件事先接住了。他走近,問她來拿什麼,她看著他,停了半刻,答說來等他,別總以為人人站在埠頭都得有一隻甕要領。

陸硯笑了,接過她手裡被狗尾巴掃歪的那片薄布,幫她拍去一點水。她問他是不是認得船上的狗,他說認得,最會沿著跳板跑,也最會只認做飯的人。姚葭說趙嫂提過,自己今日終於見著了,原先還想牠下船會先往哪邊走。他問那人呢,她抬眼看他,隨即又笑了,叫他先把自己的包拿穩,別到最後還得讓狗替他看著。

他重新提穩囊帶,去本埠交了冊子。姚葭在外頭等了一小會兒,同賣粥的婦人說起雨後哪一段石路滑,沒有因為自己來迎他,就要他把公事全擱到一邊。出來後,兩人沿河慢慢走回去,陸硯說這一趟要核幾隻新筐,到二十四日就能收尾,二十五日下水,月底在行裡還要幫著看一批空器。

姚葭聽完,嗯了一聲,沒有立刻去數是幾夜。他卻想讓她知道自己真的算過,便主動又說這幾夜都住在祖宅。她眼裡有一點笑意,問窗還沒開、床腳還晃不晃,他答床腳墊牢了,畫也沒被雨打濕。姚葭把目光移開,嘴角仍有一點藏不住的笑,陸硯看著,心裡那陣原先上船才有的起伏,走到岸上竟然還在。

二十三晚上,他們又去了河口。沒有雜戲,布已收起來了,只有白日挑擔走過留下的幾道泥印。姚葭從袖裡取出笛子,問他真要聽嗎,她先前已說好最多三聲,別聽到一半又替她少數了。陸硯靠在堤邊一塊乾石上,說不數,她這才吹。

第一聲仍尖,第二聲接得較平,第三聲剛起,便被風吹散了。她放下笛子,自己先笑了,說好了,聽完了,陸硯卻伸手示意再來一回。姚葭瞧著他的臉,竟沒像上次那樣把笛子藏起來,重新舉到唇邊。這回聲音短,卻真有一個轉折,他聽見了,目光輕輕一動,彷彿連夏夜這點風也有了可以接下去的地方。

她吹完坐到旁邊,笛子橫在膝上。陸硯原有許多話想講,臨到開口卻只問手痠不痠,她說三聲能痠到哪裡,他也覺得問得笨,低頭笑了。河面上一盞小燈正沿著更低的水線走,原來是近岸有人舉著燈下石階,遠遠望去看不見那個人,只見那點亮光一點點往水下去。

他指給她看,她認出那段石階,說自己小時候總以為燈能在水裡走,母親叫她別跟著下去,下面沒有她想的那麼多地方可站。他問後來真下去過沒有,她抬眼,說他怎麼跟她小時候母親問的一樣,故事半句還沒講完,先問她闖沒闖禍。

陸硯笑了,笑過將手放在自己膝邊,忽然說二十七那天她替自己擦灰,走了以後,屋裡到了半夜還像有人在。他說完,耳根熱起來,又覺得若添一句只是忘了掛好布,眼前這一點便全得被自己收回去,於是沒有添,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很清楚。

姚葭的手指停在笛上。她看河,一時沒看他,過一會兒才道那天床明明沒多重,自己扶得比他還用力,回去手卻一點不痠。他望她,她終於轉過來,眼睛裡有笑,也有一點同他一樣不知往哪裡落的熱。

陸硯低聲說想她。

那兩個字說得很直,沒有一隻甕、一張紙能擋住。姚葭望著他,像是起初沒聽清,後來眼裡的光慢慢變了,伸過手去,指尖落在他手背上。他沒有立刻握緊,等她的手掌真的覆上來,才輕輕翻過手,掌心貼著掌心,熱得兩人都不願再看河。

她先靠近了一點。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停了片刻,隨即她的唇碰了過來,輕輕一下,短得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動。姚葭退開時臉已紅了,仍望著他,像也想知道一個人這樣做過,另一個人會露出什麼樣子。他低下頭,再靠近些,她沒有躲,手指慢慢攥住他的袖邊,兩人便在那一點尚未散去的熱意裡,又靠近了一回。

堤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船,姚葭先是一驚,身子往後一退,陸硯伸手扶住她。她笑得低下頭,說又沒在叫他們,怎麼兩個人倒像做了虧心事。他也笑,手掌還扶著她的手肘,等她自己坐穩才放開。她撿起掉到兩膝間的笛子,把吹口朝上,一聲也沒再吹,手指卻一直捏著那一端暖過的竹。

後來他們沿堤走了很久。陸硯記得自己說過哪條路亮些,卻不記得說了幾遍,姚葭有時應一聲,有時只笑,挨近時衣袖輕輕碰一下,分開後又各走半步。走到一處有浮草的岸邊,他忽然想邀她去鉞浦,看看自己那間屋,看看那扇因白牆反光、讓他午後不用點燈的窗。

話一出口,她竟先答自己也想過。陸硯停住,姚葭以為他不信,便說雨天同高絳和姑母吃飯時,真的問過誰能看門;姑母說能收篩關屋,別叫她認哪一罈是醋就好,自己當時笑了,笑過卻一直惦記著,兩日水路過後,究竟是怎樣一條街。

陸硯聽得很慢,心裡卻很快。他想說來便住自己這邊,又想到偏屋不過一張床、行裡來往的人多,便問她想住哪種屋。姚葭答有窗,能洗臉,夜裡讓她自己把門閂上。她說得簡單,他卻一件件記下來,比自己從前替她想好的那一座祖宅都真切。

他說回去替她問問靠近行棧的客舍,不能光照自己平日擠船的眼光說好。姚葭點頭,又說她若初二出門、初八回來,鋪子就得歇七日,前一日先把已答應的貨都交好,姑母只看門守屋,不替她賣東西。自己會捨不得那幾日的生意,便先帶夠自己的錢,不把買料和退容器押金的那兩包錢也一起拿出來花。

陸硯問這一回有沒有哪裡是自己能同她一道去的。她望著他,說當然有,不然為何到他那一岸;可她還想一個人去看看料味街,嚐一口陌生人煮的湯,不必每到一處都由他替自己先說好。他笑了,答到時自己若跟著,不會先替她把碗裡的蔥挑掉。她聽懂了他母親那封信裡的意思,笑得肩頭輕顫,伸指點了他一下,說正是。

次日他們真到本埠去問下水船的客位。初二那班有位,初三晚到鉞浦,散客六十文,路上只供熱水,飯得自己帶,或沿途靠埠時買。姚葭讓掌船的記下自己的名字,先付十文留位,餘下五十起行時給。陸硯在旁看她親手放下那枚錢,才忽然覺得,下回回到鉞浦,等她下船也成了一件定了日子的事。

二十五日他順流而下,二十六日晚到行裡,隔天就去問客舍。店離行棧隔著一條街,叫東槐,女掌櫃姓邱,看過他要住的三夜,領他上樓看一間臨院的房。窗能開,床腳穩,門閂不鬆,洗臉盆自己拿,夜裡院裡有人,不會讓客人一進門就被鎖在不認得的暗巷裡。

價錢是一夜十八文,初三、初四、初五共五十四文,先付五文留房,入住時再結四十九文。陸硯自己付了那五文,請她把窗邊原先疊著的厚被收起一層,夏夜不必太悶;掌櫃讓他等客人到了自己挑,也有怕冷的女子,他笑著應了,沒再伸手替她動。

當日上水舟開,他把房價、街名、初六歸船的八十文都寫到姚記,最快二十九夜可到。末尾寫房訂的五文是他請的,她來若不喜歡,也不必為了這五文留住,不把一夜想睡好換成給他面子。寫過這些,筆又停,最後添,自己初三傍晚會到埠頭等,若船晚,便多等一陣,叫她先看清板,再來找他。

八月初一夜裡,她三十日託下水船捎回的短箋到了。姚葭說船位已留,初二走、初八回照舊,旅費共留三百二十文,先付的十文已算在裡頭,鋪裡原來收的器皿押金照留;姑母肯收篩子、看管鑰匙,不開她的罈。她還說訂房那五文便由他請,自己到那邊請他吃一頓飯,先別替她猜想吃什麼。

陸硯讀完,笑了許久。她在信角畫了一支小笛,旁邊只寫比上回多三聲,沒再畫倒著的人。他將這封信和畫木頭小人的那封分開放好,隔著窗聽見行裡最後一輛車駛過石板,響了很久。明日她便出發,後日就要到,江上那一段自己走慣的水路,忽然每一處都像藏著他還沒看過的顏色。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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