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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不照少年時

酷無極 · AI創作 · 2993 字 · 約 8 分鐘

姚葭第一次以今日這樣的年紀走進陸家祖宅,是在六月二十七午後。

陸硯拿修繕圖給她看,她先瞧見圖角的九百八十,再瞧窗,問真打算把暗處敞開?他點頭,說她若想看,何木匠還在。她本只是隨口問問,聽他一邀,心裡反倒熱了一下,像是自己看過那張圖,腳便也得跟著走到圖裡才好。

她關了半扇店門,留一塊寫著會回來的短牌,同他走過井巷。祖宅的門一推開,木頭和陳灰的氣味便湧了出來。小時候她跑過這裡,記得陸家大人一出聲,兩個人就往門外散;如今站在同一處,屋簷比記憶裡低,門邊卻忽然多了一件陸硯的外衫,洗過了,才乾到一半,袖底還滴著一點水。

姚葭先把目光移開,去看窗。何木匠用手背敲原來的柱子,讓她聽哪一頭扎實,陸硯在旁指著新開的那一側,說木頭不用全換,屋裡可以亮一點。她伸手摸到窗下的舊木紋,指腹沾了灰,想起從前自己曾在這裡藏過一把乾草,要嚇跑來找人的陸硯,後來反倒被母親一喊,自己先跳了出去。

木匠聽她講,笑說原來牆縫裡那幾根爛細草還有主。姚葭臉紅,陸硯也笑,問是不是那回自己鞋裡被塞滿的一把,她說不是鞋,自己沒那麼壞。他在旁一看她,她竟也不敢十分斷言,末了只說這麼多年,就算是,今日也只能給他揀出來。

何木匠另去了街東看一戶人家的屋梁,沒替他們評斷。他走後,屋裡一下子靜了,窗外的水聲比先前清楚。姚葭看見床已移到較乾的裡側,床腳卻斜壓著一塊碎紙,便蹲下去想替他抽出來。陸硯忙叫她別動,那隻腳原本就短,紙一抽,床便要晃。她已抽出半寸,只得又扶回去,笑自己還沒進門,就先想拆他睡覺的地方。

陸硯取來一片薄木,換掉摺軟了的紙,讓她扶一下。她兩手壓住一頭,他將床稍稍抬起,肩貼得很近,舊外衫上有一點日頭曬過的氣息,混著他手裡新削的木頭味。姚葭忽然覺得自己手上不必使這麼大的力,床本來就由他抬著,卻仍沒立刻放手,直到他低聲說好了,她才站起來。

窗上有半塊舊鏡,背面發暗,不知何年留下的。她拿布擦,陸硯取一盆水過來,順手將矮凳拉到她腳邊。姚葭回頭,見他頰邊還有一點灰,昨夜到今日仍像沒洗全,便笑著指給他看。他依她指的摸,越抹越大,她只好擰淨布,伸手過去,叫別動。

布貼到臉時,陸硯真的沒動。他眼睛望著她,姚葭的手忽然慢下來,指背隔著一層濕布碰到顴骨,熱從那頭透出來。她原想打趣,都這樣了還說能認封泥,如今一句也說不出,只將那一處輕輕擦過,抽回手,自己先去看盆裡的水是不是已經渾了。

他過了一會兒才問自己好些沒有。姚葭嗯了一聲,說這回看起來不像剛從灰堆裡鑽出來的人了。他笑了,笑聲不大,她也跟著笑,屋裡那件還在滴水的外衫卻彷彿突然離她很近。她把濕布搭好,故意去看別處,才看見高木架上放著自己畫的那個倒掛小人。

紙攤開著,沒壓在器物清單底下。她拿近了看,先嫌自己畫得難看,問他還留著這個做什麼,陸硯伸手來接,只說留著。她不肯立刻給,倒過來瞧,說這樣好些,他笑道本來便是倒掛,翻正了又不算翻跟頭。她噗哧一聲笑了,遞回去,看他重新放到乾處,胸口竟像有人輕輕按了一下。

那一天她沒替他把整間屋子收拾完。店門還得開,有人隔著巷子喊要買醋,她應了一聲,臨走又問這扇窗八月若開好了,午後的光能照到哪裡。陸硯指著窗下那一小片地,她站過去,偏頭看,想像陽光真的從旁邊照進來,落在他今日擱水盆的地方。何木匠的圖不大,屋子也不大,她竟在那一點還沒來的光亮裡站了好一會兒。

二十九傍晚,河口有雜戲。姚葭原先跟高絳說過想去,高絳今日娘家來了人,笑她不必把自己那一份熱鬧也鎖起來等下回。姚葭收好幾隻空容器,出門看見陸硯正在井邊洗手,便叫他的名字,問今晚若沒別的事,要不要去看一會兒。

他抬起頭,像怕自己聽漏了。她又說一遍,河口,有戲,別讓她站在這兒,連戲名都替人唱出來。陸硯笑著答應去,忙把手帕掛回去。走到巷口才發覺他的鞋邊還濕著,姚葭問是不是剛洗過,他低頭說方才打水濺濕的,她便笑他這麼熟悉碼頭,原來最會在井邊失腳。

河口的人不算擠,前頭幾盞淺淺的油燈,照著一塊掛起來的舊布。兩個演戲的人輪流出場,一個瘦,一個高,瘦的總把藏好的竹球露出半邊,高的故意裝作沒看見,繞來繞去,最後從自己的帽子裡摸出一把草。孩子笑得最大聲,姚葭看著也笑,身旁的陸硯起先還認真盯著球,見她笑了,才明白原來不只是為了猜中。

她擠到旁邊站穩,有個孩子舉著小板要猜竹球在哪隻碗裡,猜中可得一隻薄竹笛。孩子連猜兩回沒中,轉身去拉大人,大人也猜錯,臺上的人問還來不來。姚葭忍不住指第三隻,陸硯低聲說第二隻,她便瞪他,說只許猜一個,別兩個人把三隻都占了。

她押了自己的一文錢,仍指第三隻。高個子的戲人一揭,底下真有竹球,遞竹笛時說姑娘眼尖,姚葭接過,得意得先去看陸硯。他舉起兩手認輸,笑道自己只會看甕,碗小便認不來。她握著笛子想回嘴,臺上又把第二隻揭開,底下竟也有,四周一陣大笑,兩人都愣住了,隨即也笑彎了腰。

小笛很輕,竹節的一端削得不太齊。她怕割到嘴唇,摸過才吹,頭一聲沒吹出來,只有氣聲。陸硯問要不要試,她把笛子往身後一藏,說先等她學會。他很聽話地等著,她又試了試,終於響了一聲,尖得她自己先縮了肩,旁邊一個孩子捂著耳朵,喊比臺上的鴨子還凶,姚葭惱得臉紅,最後也沒忍住笑。

往回走,河風吹動她髮側的帶,陸硯走在外邊,讓開往來擔子。一處臺階濕,她先試腳,他伸手過來,她扶住腕,邁過去以後仍多握了片刻。那隻手溫、骨節硬,和她在信裡認的字、櫃前看過的筆、甕側碰到的一點涼都不一樣,她低頭走著,直到平處才慢慢鬆。

陸硯沒催她放手。他望著前頭,過了一會兒問笛子還響不響,她說響,只是現在再吹,怕巷裡的雞全要醒了。他笑著指向前頭一戶還沒關的門,說那家有鵝,更凶,別連這個也惹過來。姚葭握緊笛子,忽然不太想這麼快走到自家門口,便放慢了半步,陸硯也跟著慢了一點。

他七月初一要走,次日夜裡到鉞浦,初三行裡點貨,早已寫在這一趟的日程上。那兩夜裡,姚葭想過問他能不能多留一天,話到了嘴邊,又看見他白天捧著的歸器冊。她並非從此不願他留下,只是不想把這樣一個有風的夜晚,說成他若回去,便是又一次捨下她。

到了門前,她先開鎖,轉頭問他這次夜裡在船上還是那麼擠嗎。陸硯答說擠,腿能放平就好,眼睛仍望著她。她說那今夜回去就先好好睡一回,陸硯點頭,卻站著沒動。她也不急著進去,門半開著,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被燈照亮的地,聽完遠處戲散時最後幾聲鑼響。

六月三十,她把竹笛放到櫃內乾燥的地方。小庚看見了,問哪兒來的,她說猜中贏來的,孩子立刻說也要猜,說自己認碗比誰都熟。姚葭笑了,沒先說破昨夜那個兩隻碗下都有球的把戲,只准他吹兩聲,最後一聲幾乎把他自己的眉毛吹飛,高絳從外頭進來,嚇得先叫誰踩了自家貓的尾巴。

次日陸硯下水,姚葭真的去碼頭送了他一小段。她不必替誰驗貨,站在岸邊,只看他把自己的行囊收好,應了掌船人一聲。臨走前他問小笛呢,她答在櫃裡,沒叫他帶走。陸硯笑著說下次得聽她吹完一小段,她立刻回說那還得看他哪天耳朵夠閒,嘴上嫌,自己卻記住了。

船離岸時她沒有舉手太久,舉了一下,便放下,掌心卻仍記得前夜那一點暖意。她看著帆過了外灣,才給來收散繩的人讓開路,回到自己的井巷。店門半開,午前該來的熟客照常會來,竹笛還藏在櫃裡,並沒有因一條船走了便也忽然輕得找不見。

初三傍晚她試著吹兩聲,第一聲還是偏,第二聲竟平了一點。窗外鄰家有人喊小庚莫再鬧,她隔窗說不是小庚。鄰人愣了,接著笑,問那是誰,她握著笛,臉上慢慢熱,過了一會兒,自己又對著那一點孔,輕輕吹出了第三聲。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软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没成的一家
  9. 一只等凉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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