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母親的三日
酷無極 · AI創作 · 2984 字 · 約 8 分鐘
林茜出門那天早晨,包袱比陸硯預想的小。
六月十二,他趕在天亮前到,母親已經將新布裁出的半袖疊好,外頭另裹一件舊衣,手邊一小包給姐姐的糕。她看見兒子,先讓開門邊的盆,笑道如今倒記得早。陸硯伸手接包,她沒給,說等到車邊再拿,別站在這裡,一句話又拆開問裡頭帶沒帶什麼。
陸載坐在窗邊,今日的衣扣全扣好了,手裡那根短繩卻繞了幾回都沒打成結。林茜走過去,伸手替他理正衣領一角,沒再替他綁,說熱了就自己解,別一整日都不解,等她回來又說勒得慌。陸硯在旁問父親的午飯怎麼辦,她說昨日已經說過,鍋裡有粥,左手也拿得動勺,兒子午間回來熱一熱就成,不必也把自己鎖在屋裡三日。
她要去的是西市外槐村的姊姊家,先走到街口搭熟人的菜車,一日之內能到。十二出門,十五回來,三夜說得明白。陸硯初九夜裡已到鉞浦,初十交了本埠抄錄的數目,十一跟家裡說過,這幾日行裡不派自己上船,白天還是去棧房,午間和傍晚都能回來。他一件件說完,母親點頭,自己去把那隻空碗端來洗淨,沒因有人保證便還留著最後一件活不走。
走到街口,車上已裝了兩筐青菜。趕車的人叫林嬸往前坐,別同豆筐擠,林茜真的繞了過去,一腳踩上去沒站穩,陸硯托了她一把,她借力坐好,轉身接回包。陸硯本想再問父親哪天若咳起來怎麼辦,她先揮手,說急了便去請看病的人,別只在門邊等著,看自己這三日怎麼過完。
說完她又笑,說姊姊家那棵樹若真死了,回來還得捎句話給他父親,那人從前總說不結果就該砍,自己偏要去看看。車動時她扶著簍沿,帶淺紋的半截袖子從包袱一角露出來,日光一晃,像一小片她終於帶出門的水。
陸硯送過轉彎處才回來。父親還坐在原處,聽見門響,先問到了沒有,問完自己也笑,說才走幾步。陸硯答說坐上車了,便去灶邊看。米鍋蓋上壓著木勺,洗好的菜在盆裡,兩樣都不難認,他還以為這三日只消照樣添柴,母親原來做的事便都能接著做下去。
中午回家,粥底果然有一點焦。陸載說自己想先熱一熱,等兒子回來就能吃,火添得小,沒想到小火熬久了也會結底。陸硯站在鍋邊,先想問為什麼不等,父親的手卻已收回膝上。他拿勺從上頭盛,嘗過沒焦的,把另一層另外擱著,不把鍋底刮進兩人的碗裡。
父親見他還吃,臉上鬆一點,說從前上船,焦的也不見得吃不上。陸硯答記得,最會焦的那回正是父親掌火,自己抱著魚簍不肯回來。陸載哼,說那是他叫兩遍都沒應,火才多等,話一出口,兩個人竟都笑,誰也沒再同鍋底較勁。
下午陸硯回棧房核對舊器,到傍晚買了兩個現蒸的餅帶回家。父親不在窗邊,他心裡一緊,剛進裡屋,就看見陸載站在箱子前,正被一件深色布外衫難住。右手伸進袖裡一半,肩膀僵著,衣領歪在脖子後頭。他叫兒子先別來扯,左手又試著夠了兩回,自己也急了,最後才開口叫他幫忙把這一頭翻過來。
陸硯照他的話扶住,沒有硬往外拉,等父親肩頭鬆了一點才把袖子套好。他問今夜去哪兒,父親答街南有個舊同行約喝茶,從前你娘每回都說夜路不好走,今日早些去,天黑前回來就好。陸硯望向門外,天還亮著,父親卻先看他的臉,像也在等那句不用去了。
他沒有說,把帶回來的餅分了一半,叫父親先墊兩口。父親嫌拿在手上顯得沒吃過飯,走到門口卻又折回來,掰下一小塊含進嘴裡。陸硯在後頭替他收好包餅的紙,跟著出門,父親說自己認得路,他答自己也要去買點菜,兩人便一道沿街慢慢走。
茶鋪裡有三個人,見了陸載都叫他的名字,一個還起身讓出有靠背的椅子。他坐下後,背便直了一點,張口仍是從前在布攤議價的那副腔調。陸硯在門邊聽他們說哪家舊店換了主人,聽見父親也會叫錯一個人的名字,旁人笑著糾正,他略惱,隨後自己也笑,手在桌下捻著衣邊,沒全藏回那個病人的殼裡。
兒子沒陪坐到底,只跟茶鋪掌櫃說父親腿腳慢,若要起身,麻煩扶一把,自己半個時辰後再來。對方答說認得他,不會只讓他站著,陸硯便去買菜。挑到一把父親愛吃的嫩菜尖,攤主問要怎麼做,他說做清淡些,話一出口又發現,自己要是說不出火候,菜再嫩也只會煮成一團,便另外挑了幾樣容易料理的。
回來時,父親正跟人說起一段舊水路,手抬得不高,眼睛卻亮。陸硯站了一會兒,等他說完才叫他。從前的同行留他也喝一杯,他坐下,父親介紹說是自己兒子,仍在永和行核貨,沒把兼管排艙得的八十文也一起報出來;別人問管哪一班,他答如今核對歸還的容器和舊貨,父親望著杯子,沒搶著替他把話說大。
晚飯兩人都吃得晚。陸載說那家的茶淡,陸硯答淡也喝了三盞,他便說講了半天,總得潤潤口。屋裡沒人替他們先收碗,父親伸左手來拿,兒子接過較重的兩隻,小的讓父親自己拿過去。洗到一半,父親忽然問林茜今天晚飯會吃什麼,陸硯說她姊姊總不至於餓著她,父親道誰說餓了,只是那家放蔥捨得,她不愛一碗裡全是蔥。
陸硯想笑,那笑意卻慢慢淡了。他從前總以為母親只要有得吃就什麼都好,原來有人跟她住了這麼久,連她不喜歡那一把蔥也記得,只是不常肯當面問她想吃哪樣。父親盯著燈芯,低聲說那邊夜裡雞多,叫得早,她偏要去看樹,怕是還睡不了幾個好覺。
「她也許睡得好。」陸硯道。
父親嗯了一聲,沒同這句話爭。他把兒子先前包新布的空紙拿來,抹平,留著下回包別的東西。紙角一捲便彈起來,父子各按一頭,片刻又翹開,陸載終於笑自己老來倒跟一張紙過不去,隨手把它夾進箱蓋下,叫它先在那裡待一夜。
十三日下午,陸硯把硌著父親手的舊窗栓取下來。木頭沒壞,只是一角磨得太直,推的時候總碰到右手手指,他用小刀刮圓,拿自己的掌根試過,才塞回原來的孔裡。父親試著推了兩下,沒開口誇他,伸手又摸了摸圓角,隨後便把窗開得更大,坐著整理幾根舊繩。
陸硯在旁把能用的短繩分開。父親不許他只看長短,指著一處外皮,叫他捻開,裡頭已經鬆了,綁一包輕物可以,挑重物就別用。他照著捻開,果然幾股都起了毛,父親有一點得意,兒子也沒急著壓下去,說這一根自己方才看漏了。陸載把它擱到另一處,手雖慢,仍能把兩種分得很清楚。
十四日夜裡下了一陣雨。陸硯睡在外頭的凳上,醒來聽見父親正在找衣服,起身去看,原來窗留得太開,風從另一頭吹了進來。他合上半扇窗,替父親拿了舊衫,父親穿上便坐回去,過了一會兒叫他去睡,說自己又不是連冷都分辨不出來。陸硯躺下,雨在簷上零零落落,方才醒來時那點煩躁還在,卻沒再豎著耳朵只等下一聲響。
十五近午,林茜真的回來了。車停在街口,她自己拎包走回來,一進門先看兩人都在,沒去查鍋灶,叫陸硯接過她手裡的半籃菜。父親問樹怎麼樣,她答沒死,葉子比他說的還密,只是不結果;自己同姊姊坐在樹下,蚊子咬得厲害,姊姊還不肯走,說這些年難得有人願意聽她把舊事講第二遍。
她說著自己笑了,頭髮有些鬆,髮間插著姊姊給的一小根舊簪。陸硯問是不是夜夜都早起,她搖頭,說頭一夜雞吵,後來睡著便沒聽見,倒是姊姊總怕她睡得久,早飯涼了再熱,熱了又怕吵醒她。父親聽見,嘴角動了一下,終於沒說早知道便不必去。
林茜洗手吃飯。父親問那邊蔥是不是仍多,她驚訝,說他竟還記得,自己已同姐姐講,最後一日乾脆另留半碗沒添的。陸硯給她盛一碗,同父親對視,二人都笑。母親莫名,問笑什麼,兒子答父親這幾日總講她在那裡吃怎樣,林茜看了丈夫一眼,低頭去喝湯,耳邊那隻舊簪在光裡輕輕一晃。
午後他回行裡,將手頭兩頁舊器的數目交完。費紹問三日過得如何,他想了一會兒,說父親倒去喝成了一場茶,母親樹也看了,自己糊過一回鍋。費紹笑,叫他明日來時別把鍋也搬來驗,行裡放不下,陸硯跟著笑,接過下一隻該辨認繩記的舊簍,先把鬆口的那一段輕輕翻到手邊。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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