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一捆一捆交回去
酷無極 · AI創作 · 2828 字 · 約 8 分鐘
六月初三,陰涼的庫房裡有五包剛收的新葉,氣息清得叫陸硯在門口停了一下。
余二娘拿著新買家的樣葉,同自家的並在一起。對方要包較窄的葉飯,寧可細些、齊整些,不能只挑大的。她翻了一會兒,忽然不耐煩,將一張太寬的擱到旁邊,說從前嫌不夠大,如今又嫌大,人的嘴若能自己長成葉子,倒省得她一季一季跑。
梁百順坐在架旁,左手挑繩,聽見便笑,說要真長成葉,頭一個不肯賣的準是她。余二娘朝他手邊那一堆指,說別趁講話又把短的藏進去,今日捆得住,到了開包全鬆還得重來。陸硯放下冊,取其中一根,摸到接頭,果然舊繩裡摻了短段,倒不是梁存心,是他右肩不便,擱在一側的那堆總碰不著。
他把長短兩堆對調,梁百順看了一眼,說早這樣就好了,自己在這裡挑得像替螞蟻選路。陸硯笑著伸手去摸搬貨的舊架,想起四月那一夜親手扶過的架腳。如今庫裡也有人叫他陸管事,身後的冊子卻只許他按行裡核定的規矩記實數,原先的排單在嚴夥計那頭,待裝貨的船位也已各自確認過。
這五包要順江送到一家新談定的葉飯鋪。高記後頭那幾回的生意已給了別家,余二娘說起來,只嫌那邊後來新管採買的還拿舊價來問過一回,彷彿不曾耽誤過她的日子,隔一陣子就可以從頭壓價。她沒因有了新客便說舊約不算什麼,也沒先把新客往後每一回的生意都當成自己已經拿到了。
陸硯先查外包,要開第二包時,余二娘叫等等,自己來。繩壓得緊,結裡含著一點濕,外皮一掀,最上幾張邊緣果然摺出白痕。他伸手分開,沒往好的一堆裡混,梁百順在旁嘶一聲,說昨日已經提醒別用這股窄繩,綁得像捆柴。
余二娘臉有些紅,說昨日趕得晚,想著外包葉厚,勒緊一些好提。她把折壞的葉子挑出來,沒叫陸硯在冊上記成是路上壓壞的。五包裡只鬆開這一包,重新鋪上寬些的軟包葉,陸硯按住一頭,她從另一頭拉平,手底下真齊了,才讓梁百順重新打結。
門外有小販挑著熱餅經過,餅香混在葉氣裡。梁百順原要叫住他,余二娘說早上不是吃過了麼,他摸摸肚子,說吃過和現在香不香,又不是一回事。陸硯一邊壓著包一邊笑,左手一鬆,葉角便翹了起來,余二娘叫他先別笑,壓著。他忙按回去,笑還停不下來,覺得這回連一隻葉包也會挑時候跟他作對。
重新包好後,梁百順將繩眼加寬,指給陸硯看從哪兒提。那道結比尋常多繞一側,重量落在兩段寬繩上,不全勒在一處。陸硯跟著繞,頭一回多出一個絆,梁說翻反了,他拆開,自己又做了一遍。過去他慣會教人抱甕、墊木,可這葉包的邊卻是梁拿手的活,手指一鬆一緊,便比他自己弄得順當許多。
余二娘看了一陣,拿樣葉去前頭給嚴夥計驗,沒有在旁守著他們每一下。陸硯和梁百順坐在架腳,幫著將另外四包各加一段寬帶。梁的右臂不能抬高,遇到遠處便叫他轉動葉包,不再為了少開一次口,自己硬伸到肩上發痛。兩人轉來轉去,把地上幾片散葉也帶得滿腳都是。
「你那邊的姚姑娘,如今還只收酸的麼?」梁百順忽然問。
陸硯正捏繩,聽見姚字,手便慢了。他答她自己也添糖,梁百順笑,說年輕時的人誰不愛逞,自己從前吃辣,恨不得叫旁人看見能吃多少,夜裡回來喝水,水都得偷偷嚥。他說得壓低聲,陸硯問余二娘知不知道,梁朝門口一望,低頭說你小聲些。
陸硯跟著望過去,余二娘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兩個新買的熱餅,顯然已聽了一半。她把一個擱在丈夫身邊,說從前他偷偷嚥,難道她就不曾半夜起來燒水。他一愣,隨即大笑,笑得肩膀一動,立刻又吸了口氣,自己伸左手按住,沒讓別人先圍過來問。
餅很熱。余二娘掰了一半給陸硯,他手上正忙,梁百順便在旁指了個乾處,讓她先放著。她放下,又去了前頭,沒把這半隻餅當成要他再替哪一包多做工的報酬。陸硯等手頭那一圈繩打好結,才慢慢吃,醬從咬開的地方露出一點,那甜味讓他想起二十七日那碟梅,姚葭其實比他少添了半勺糖。
初四,葉飯鋪託了一個熟悉這條路的採買過來,他親自看過五包,確認排在原定初五那班船之後。他比余二娘預想的年長,眼神很利,翻看樣品時故意把過寬的挑了出來。她沒有硬誇,說這幾張留作零用,給他那一份只照樣品的寬度。對方點頭,又問六月後還出幾批,她答要先看下回採來的樣子,自己今日只定下這五包的數。
陸硯在旁按他們說定的寫,寫完唸了一遍,兩邊都認了,才合上冊子。採買另外還有一批空竹筒要帶,問能不能一併算,嚴夥計從門口答那一批得另點,架上原有的貨,不能只因是同一個人就併成一包。陸硯把冊子翻到下一頁,等竹筒真的點過才記,沒有搶著替嚴夥計把排位也答應下來。
初五天亮,貨上了船。五包不重,體積卻占地方,兩人每抬一包都得側著身子過跳板。梁百順只在岸邊指點從哪裡提帶,不和年輕的搬運工搶著扛,見有一包往下歪,喊陸硯先停。陸硯換手扶住,發現是自己那座舊架的一端卡在船邊的鐵環上,退半步,包才鬆開,免得一急,把葉和繩一齊扯裂。
尹順慶這一班恰巧不掌船,留守的人照本埠實際裝載的情形記數,叫那五包先放定,再讓後頭的木籠過去。陸硯聽見木籠響,回頭看見一隻母雞從籠口鑽出半個頭,眼尖得很,盯著他腳邊那根草。搬籠的人忙把牠塞回去,笑說今早吃得比自己還飽,到了江上還要跟人討。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船並沒有為了這點笑聲就留在岸邊。
裝船記錄交到嚴夥計手裡,陸硯另留一頁自己核數的抄本。到鉞浦還要兩日,那邊確認收貨的回條送回來也要走一段水路,他只把今日的封包與裝船情形寫定,沒先替還沒到的地方添一句一切都好。余二娘收好貨主那一份,望著帆升起來,肩頭慢慢落下去一點,隨即轉頭問丈夫,家裡那隻木小人到底能不能站了。
梁百順道能站,翻還差一點。她回他,自己問的可不是能不能差一點,叫他今天別又削沒了一隻腳。陸硯跟在後頭,聽了這兩句,忽然很想看看那件說了許多天、還沒翻成的東西。梁百順見他笑,索性約他初六午後若在,就來幫忙看一眼,何木匠那片木頭真有用,自己如今知道光把腿削長是不夠的。
他初六去時,木小人已經架在兩根細繩之間。梁百順左手一抖,它果然翻起半身,頭先過了,腳卻卡住,停在那裡,像個倒掛著不肯認輸的人。小庚也來了,蹲得比大人低,仰頭看半日,忽然說這樣也好,至少不會把飯吃進肚裡。
高絳拍了拍他的背,問這胡話是誰教的,他答是自己想的。屋裡幾個人都笑了,梁百順不肯就這麼算了,調了調兩根繩子的鬆緊,再試一次。這一回小人真的翻了過去,落到另一面,膝蓋又折向奇怪的方向,余二娘笑得拿帕子摀住嘴,說它若真長成了活人,頭一件事就是來找梁百順要腿。
陸硯坐在門邊,看那一小塊木頭在掌紋上轉換方向。他平日一見木頭,先想能墊多重的東西、能護住哪一處不讓它碎,這回一截薄木只用來逗幾個人笑,偏能叫人坐上半日也不想起身。梁百順問他陸家從前那副竹馬還在不在,他答在姚家門後,不能騎了,小庚一聽就說有輪子才好,轉頭又盯著那個倒掛的小人。
天熱,余二娘把門開大些,風從巷口穿來,帶著一點隔街洗布的濕氣。陸硯手裡那根繩還沒繞好,自己一試,小木人先趴了下去,梁百順笑他會算不會翻,他也笑,拆開繩子,重新搭在指間。院外有人催晚些收篓,余二娘應了聲,起身去忙,屋裡那隻小木人仍翻了又翻,直到一小片從耳側削薄的木屑掉到陸硯膝上,輕輕貼住他剛洗淨的衣裳。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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