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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酷無極 · AI創作 · 3153 字 · 約 8 分鐘

陸硯第二日來時,姚葭剛把袖子放下來重新挽好。

五月二十七,午後客人少,她早上買了幾粒這一季剛採的梅,另放在小碟裡,並非從前陸硯帶來的那一包。梅還硬,她試了半粒,酸得舌根一縮,正想去取糖,門外便響了。她急著把咬過的那一半藏到身後,陸硯站在門邊,見她的手,先問自己是不是來得不巧。

她說沒有,拿出那半粒,反問他敢不敢吃。他看了一眼,竟很慎重,問糖在哪兒。姚葭忍不住笑,說少年時不是一口氣吃三粒,眼都不眨嗎。他說那時你就在旁邊,姚葭的笑忽然停了半拍,拿糖的手慢了一點,陸硯也像察覺話說得太直,伸手去扶桌邊那隻並沒有歪的空碗。

她把小碟推過去,讓他自己添,沒替他認定從前的口味。兩人各嚐一口,酸依舊酸,糖卻在後頭慢慢化開。院裡曬著空竹篩,陽光穿過去,地上一格格亮著,她望著他低頭避開梅核的樣子,想起昨夜那句好看,耳邊仍有一點熱,連他帶來的行冊也沒那麼扎眼。

那冊只是對歸器用的,陸硯將它放到乾處,另外取出自己留的賠款支記。她看見七十那一行,心裡卻又往下沉。陸硯說行裡已退他、自己已收,想著當面同她講清,她嗯一聲,沒去碰那張紙,只問他從昨夜到今早,原來一直怕自己又說沒給夠麼。

他一怔,忙說不是。姚葭知道這話有點無理,她自己寫了不必再退,如今人真收過來,反倒又為他只拿一張收認來惱。她轉身去洗手,明明剛洗過,水一落,沾糖的指腹仍滑,她搓了兩回,才道自己不是要這一百遍清楚。

陸硯在她身後沒說話。過了一陣,她自己轉回身,拿布擦手,說他既然回來了,那晚到底是怎麼想的,不能只拿這一行已收來說。陸硯把紙收好,從余二娘說廿九交貨,講到另找小舟要多六十八文,他不願訂;又說他明明聽見她問是不是擠著了,還想著只要自己經手的十二甕先安置妥當,餘下的就能回頭補救。

姚葭已看過信上那些話,再聽他當面講,仍覺得胸口發緊。她說那時若講清楚,自己可以去問別的船,貨若要延後,也會先跟客人改口,不必他說一聲會安排,就把事情全接過去。陸硯眼神一動,她立刻看出他想起了什麼,臉先熱了,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如今說什麼都容易。

「你那夜也看見葉架了。」他說。

她知道,可親耳聽他把這話拿出來說,心裡還是猛地疼了一下。她說看見架子挪了,也問過,卻不知道原先廿九就得交貨,若是知道,自己未必還能笑著跟他走。他答是,自己沒告訴她,可她那一刻先問的也是姚家的貨會不會被留下。話音一落,兩人都像被同一股熱氣頂住,連窗外走過的腳步聲也顯得多餘。

姚葭將布放下,力氣重得杯裡的水一晃。她想把自己去余家、被拒了酒、拿出七十文的事都說一遍,彷彿把那幾趟路擺到眼前,便能從他口裡搶回一點不該再被追問的地方。她剛說到余家,自己忽然停住,想起余二娘問過,陸硯的過錯須由他自己說,她自己也有過錯。眼下她已經說過,卻也不是從此便再聽不得。

她沒有因此立刻安靜下來。手指擰著布,半晌才說自己那時確實鬆了口氣,也願意聽他應下這一句。有人記得、肯替她顧著,她高興過,甚至比做成生意還先高興;可他明明知道她想相信,為什麼就真拿這份信任來擋住她的追問。

陸硯臉色一白,目光避開她,過一陣又轉回來,聲音低下去,說那樣自己也好過。他若說了,她會知道他先前那張寫著三十的單子並沒問準,會知道他並不是一回來便凡事都有辦法的人。他說到這裡,將手從桌邊收回,掌心貼在自己膝上,彷彿桌上已沒有哪一張紙能再替他撐住。

她望著那雙手,忽然想起先前托甕時指節相碰的那點涼意,心裡又軟又惱。她很想叫他別老怕她覺得他沒用,又怕自己一開口,就變成只要她先不介意,他便能安心。於是兩人坐著,誰也沒輕易把這一段等待說成是對方該先給的寬恕。

陸硯說往後若還搭同一班貨船,自己會先把已排好的貨說給她聽。姚葭搖頭,說眼下先不一起接新船貨。她今天能賣多少,就先自己做多少,真要運,再去問經手的人。他點了頭,眼裡卻有一點很明顯的失落,姚葭看見了,心裡也跟著空了一下,偏不願為了這一點空立刻改口。

「你那邊,會綁繩的又不只我一個。」他說。

他語氣裡那點酸比話來得更快。姚葭抬頭想問是誰,話到嘴邊已經知道了,臉也冷下來。陸硯大概沒想這麼說,頓時閉了嘴,可那句話已經落在兩人中間,像一根本來就在那裡、只是她先前不肯踩到的刺。

她問是不是章忱。他沒答,隔一會才說那日見她同人講得熟,自己不知道她還學過那種結。姚葭將手邊小繩取來,繞半圈,鬆開,說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鉞浦住哪一間屋、哪時吃飯,見過誰同他講笑。她問過父母,他只說都好;她問過船位,他也說能安排。那她是不是也只能拿不知道去惱每一個替他遞過一頓飯的人。

他臉紅起來,說自己沒有那個意思。姚葭知道自己也把話說遠了,可今日偏不肯先給他找個臺階下。她說章忱從前約過自己去看河燈,自己去了,真覺得好看,回來一路都在笑。後來沒走到一起,緣故不想在這張貨桌上一條條講給陸硯聽,彷彿講到他點頭,這十一年才算過得對。

陸硯抬眼,嘴邊有一句很急的話,終於只問現在呢。她答在碼頭碰見了會說話,他妻子也來買過醋,這件事陸硯早就知道。說完又停了停,聲音漸漸軟了一點,道見一個人不等於在等他,自己此刻讓陸硯坐在這裡,也不只是為了一張賠款單。

那句說完,她想去摸耳邊的髮帶,手抬到一半又收回來。陸硯望著她,眼神裡那一點緊繃慢慢變了,叫了她的名字,叫得很輕。她忽然難為情,轉頭找水,杯子是空的,提壺又太急,水在桌上濺了兩點,兩人一齊伸手去扶,指背相碰,她的手熱,他的也熱,竟和那天冰涼的陶器全然不同。

她沒有先縮手。陸硯的手停在杯旁,也沒越過來抓她的手。窗外賣針的人吆喝了一聲,兩人像才被喚醒,姚葭把壺放穩,拿布擦了桌子,陸硯低聲說自己回長干以前,確實想過等舊帳清了、屋子修好,若她還肯,一切便能接著小時候走下去。他沒先問過她這十一年是怎麼過的,連她想不想住那屋,也只在自己心裡先安排好了。

姚葭聽著,眼睛有點酸,又忍不住惱了,說他那屋子自己從前去過,簷下黑得很,真要住,得先開一扇大點的窗。陸硯愣住了,她自己也聽出剛才那句像是已經答應了什麼,急著補一句,自己可沒說要搬。他終於笑了,笑得很短,卻讓桌上那層繃緊的東西鬆了一點,說知道,這回沒敢替她聽成別的話。

她瞪他,沒忍住也笑了。笑過,舊錯還在,暫停的事也並沒恢復,她卻將那碟梅重新推到兩人中間擺正,問他中午吃過沒有。陸硯搖頭,她便起身去看灶上,飯是有,只夠兩小碗,菜原先留給自己晚些吃。她拿出兩隻碗,沒把飯盛得像擺大席待客,照份各分一點,叫他替自己搬凳子。

他搬了凳子來,放下時碰到門後的破竹馬,竹身空空地響了一下。兩人都看過去,姚葭說還沒捨得讓何木匠拆,小庚如今倒不想騎了,嫌沒有輪子。陸硯摸到一處舊裂痕,沒說自己能修得跟新的一樣,只把它靠回不會碰到人的那一面。她在灶邊看見,心裡那一點舊日的柔軟還在,卻終於不必逼它一口氣長到能和今日的一切都合得上。

飯吃完,他自己洗碗。姚葭在櫃前招呼新來的客人,聽見後頭的水聲,想起自己先前還覺得他一來,許多事就都有了依靠,眼下他只是在洗兩隻碗,她已經覺得很好。客人買兩文錢的貨,她照數收錢,沒有因為後院有人,就把這筆生意也全推到明日。

往後幾日,陸硯忙著本埠的歸器,她照常開門。兩人有時隔著井碰見,打個招呼,誰也沒特意繞到另一頭,也沒天天坐到同一張桌旁。到了六月初二,傍晚天還熱,他在祖宅門邊刷一塊舊板,袖子挽得一邊高一邊低,臉上濺了點灰,自己沒察覺。

姚葭剛揭開鍋蓋,豆飯的熱氣往上撲,屋裡只擺著一隻碗。她看了一會兒門外那個人,想起前些日子他說別人也會綁繩的口氣,又忍不住有點想笑。陸硯抬頭,正撞見她,她沒退開,隔著那道井巷招呼他:「還沒吃,就端碗過來。」

他望她,手裡的刷子停住。姚葭將鍋蓋半搭回去,補一句先把臉洗了,別叫飯也吃一嘴灰。他笑著應,聲音過井沿,帶著她從前聽過、如今又多出一點的遲疑。她沒有站在門口看他會不會真來,回身把第二隻碗取出,洗淨,放到自己那隻旁邊。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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