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搜尋酷無極

选择搜索范围,输入关键词后按回车。

語言 / Language

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還清以前

酷無極 · AI創作 · 2977 字 · 約 8 分鐘

那七十文到了鉞浦,先在永和行的匣子裡過了一夜。

五月十六,溫玉生把錢和支款記錄一同交給陸硯,叫他核對過,收回自己先墊的錢。他看見姚葭留下的那幾行字,第一個念頭竟是退回去。她那句不必再送來,彷彿預先攔住了他,連自己肯為她多擔一點的餘地也沒留下。領櫃在旁等他簽收,他捏著筆停了一會兒,終於寫下已收,把七十文放回自己的錢袋。

行裡出九十六,他最終出一百八十,姚葭出七十,原來的三百四十六並沒有因多一雙手又長一遍。他將那張認款的紙折平,心裡卻不只剩下算清的輕鬆。她肯出自己那一份,也肯把不必送三個字寫給他,往後見面,自己仍不知道她第一句會說什麼。

他沒有另包一件東西回去。次日午後輪到他歇,出行前先將十九日該核的舊器單交妥,便往父母住處走。隔兩條街看見父親站在布攤前,左手按著一匹的邊,母親在旁挑另一段,籃裡還裝著新買的菜。陸載今日沒拿杖,腳步卻很小,站一會便將一邊膝往裡收。

陸硯走近,父親先認出了他,手沒離開布,叫他過來摸摸這邊。那是一段灰藍色的粗布,布邊挺括,抖開有細細的聲響。陸載問他如今行裡包衣裳還用不用這種布,嘴裡說的卻還是許多年前的價。攤主認得他,笑說若是照這個價,自己也跟他去買,買回來先賣給親戚。

父親臉上有點掛不住,又翻到背面,指出一小處經線鬆了。攤主說他看得仔細,但這半尺原就要剪掉,不能拿這一處讓整匹布都少一半價錢。陸硯在旁差點就說差價自己補,眼看母親已伸手把那段灰藍布推回去,另指旁邊帶淺紋的:「我就要這個,做一截袖子,別替我買能捆船的。」

陸載說淺色不耐髒。林茜答自己也沒說要穿著去泥裡打滾,叫攤主照說好的裁。刀沿著布紋慢慢走,她拿在手裡比了一下,淺色映在臉邊,人竟顯得比舊椅布上那兩塊深色鮮亮。陸硯看見,想起自己前幾日連她愛吃哪種糕都答不上來,便沒再替父親說耐用的好處。

她把新布交給他拿,自己去隔壁挑薑。父親往凳子上坐,身子落得慢,攤主順手托住了凳背。陸硯本要道謝,陸載已經說凳子穩著,自己坐得下,等真坐穩了,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多謝。攤主忙著招呼另一頭買線的人,像沒聽見,陸硯卻聽得清楚,替他把腳邊那隻空筐挪開了。

回程不到一里,三人來回走了兩趟才繞開推車。父親說從前這條街的石板沒這麼滑,林茜說從前也滑,只是你那時摔了不肯講。陸硯原以為他要惱,父親卻忽然提起有一回跌到染布槽邊,鞋都染青了,回家還說是鞋鋪的新色。母親一下笑出聲,說他今日倒肯認了,害自己當時還去問那鞋該怎麼洗。

陸硯也笑,笑完見父親褲腳蹭上一點濕青苔,蹲下替他拂去。父親沒推開他,只叫他別用那塊新布。他抬頭,母親正將包布的紙往裡摺,嘴角還留著方才的笑。原先在屋裡一談長干便緊繃起來的那幾句話,暫時沒跟他們擠在這段窄街上。

家門前那盆蔥換了地方,陸硯這回沒有踩到。林茜說去姊姊那裡要帶的新布她自己裁,不必兒子先畫哪裡開襟,說完先去洗薑。父親在窗邊喝了半杯水,望見陸硯錢袋裡那張折過的紙,問行裡又有哪一處沒齊。

他說這回齊了,是姚葭退回他先墊的錢。父親問前些日子怎麼又墊錢,陸硯便把葉貨的經過說了出來。這是他頭一回在父親面前從頭講那一夜,沒只說管貨忙、兩邊都在催。講到自己明知有廿九那張單,陸載的手停在杯上,聽完許久才問,溫玉生如今還讓他管嗎。

「核貨,四百二十。排艙那八十沒有了。」

父親皺起眉,第一句是從前辦過那麼多趟,怎麼這一回便不肯再給。陸硯喉頭一緊,草單被收走時自己也這樣想過,聽父親替他說出來,卻沒覺得舒服。他答原來的位置確是自己改的,費紹問過,領櫃也回過信。父親抿了一下嘴,說余家若急到那樣,總該早派個人在船邊守著。

他望著父親,忽然想起母親袖裡那段她自己想要的淺色布,早上在攤前,她若不出聲,包好的便又會是一匹灰藍布。陸硯合上錢袋,慢慢道余二娘前一日已經當面說過,梁百順也一直在紮包,是自己說留著合包,等他們走了才裝上姚家的貨。

林茜洗完薑進來,聽到後半句,沒插話,先把濕籃放到乾處。陸載終於放下杯子,說自己如今不過隨口一講,你在行裡做事,人和船到底怎麼樣,當然比他清楚。陸硯沒有立刻退讓,那句「比我清楚」從前多半是誇獎,此刻卻像父親把一扇他自己站不穩時倚著的門推了回來,要兒子先扶住。

「姚家的梅,你倒一直記得清楚。」他說。

父親臉色變了。陸硯知道自己說得刻薄,仍沒能馬上收回來。林茜拿著布站在兩人中間,半晌將它擱到床頭,自己出門晾衣,沒有再叫湯將涼來替他們停住。窗外有賣筍的人走過,喊一聲三文,嗓子拖得很長,陸載等那一聲走遠,才說你那天不是都問過。

「問過退沒退,抵了多少。」陸硯道,「後來你又說姚家那筆還懸著,我聽成兩擔,你聽得出來。」

父親沒有答,用左手拇指慢慢蹭著杯上的缺口。他右手這兩日已經能解開幾個結,那處缺口卻怎麼也蹭不平,末了杯子在桌上輕輕一響,他低聲道,你那時候十九歲,什麼都想做給人看,我說過的話,哪一句你肯停下來問。

陸硯想頂嘴,胸中先堵了一口氣。他確實十九歲便愛在人前接父親的話,彷彿能一口報出所有貨數,便夠格同大人坐在一起。也確實每逢父親說家裡還欠誰,自己都搶著說將來還得上。那些時候他望著的是旁人,不是父親,父親卻一直在旁聽著。

陸載又說,後來買賣做壞了,自己的身子也垮了,兒子做得越多,回來說的就越少。有時幾個月只同他說還剩幾筆、哪天結清,等全清了再怎樣。他聽得出兒子累,卻也只剩這些舊事能問,問一句,總能讓人坐上一會兒。若連家裡欠誰都不歸他記,兒子提著袋子進來,難道還要先問他昨天那隻杯子有沒有拿穩。

這話一口氣講不完。他中途停下來咳嗽,陸硯伸手將水推近,父親卻沒喝,望著那隻杯子,自己也像被最後半句刺著。過了一會兒,他說姚家那一百六十沒結清,也是實情;可若那時兒子問得慢些,自己本該再講清楚,不該總看他將一大筆帳包在心裡,便想這孩子還是肯替這個家出力。

陸硯坐著沒動。父親沒說自己存心算了十一年,也沒能把每一回沉默都解釋成忙。他記得父親最早病倒時,夜裡自己端水,父親的手在床邊摸了一陣才接穩;也記得後來自己說撐得住,父親便點頭,點得跟今夜聽到這七十文沒退回去時一樣快。他不知道從哪一回起,家裡誰也不再問,撐得住究竟是怎麼撐的。

他起身,把桌邊一個鬆散的結重新繞好。那是父親給舊箱做繩扣剩下的繩子,很短,不夠綁貨,父親卻一直留著。他沒急著把繩子扔掉,只問過兩日母親出門買東西,父親要不要也自己沿街走一段。他本想添一句,不必每回都提起那筆債,話到了嘴邊,卻改成賣布那個人還認得你,下回你要去,我午後能一道去。

父親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道,不天天去,人家也要做生意。陸硯嗯了一聲,說也不用天天去。兩個人都沒笑,杯中那點水慢慢涼了,屋外母親拉著晾衣繩,叫他們幫忙接一頭。他們一齊應聲,父親的聲音比兒子低,仍聽得清楚,陸硯便先到門邊,讓父親在屋裡握住不費力的那一端。

十八日他回去時,父親已經把那段短繩分好,能用的一截擱在桌角,說母親包布要用它來繫。他拿到手裡,沒說自己另有新的,把紙包繞好。母親打開看,淺紋仍然乾淨,她很滿意,伸指點給他看哪一邊要朝外。陸載在旁嫌太亮,林茜只把布舉到窗光裡,又翻了一面,連一聲都懶得答。

陸硯聽見自己笑了。他把姚葭退回墊款的那張紙收回錢袋,明日仍要核對行裡的舊器數目,月底也確實少了八十。祖宅那一千八百還只是一筆待定的錢,父親知道的舊事也沒因為今天說過便全變輕了。他在門前替母親提起菜籃,籃底很淺,只裝著這一頓要吃的東西,三個人慢慢把它拿進屋裡。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 回到書架,讀下一個故事

選擇喜歡的樣式

所選樣式會套用至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