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半日工錢
酷無極 · AI創作 · 2778 字 · 約 7 分鐘
董小滿第一次進顧家,沒先看桌上的花,先摸了摸晾絹的繩。繩繃在兩枚舊釘之間,她手指一壓,繩中便落了半寸。顧青以為她要說自己地方簡陋,正想解釋修牆才挪過,小滿卻問,濕料也都掛這裡麼。她說是,小滿便把外衣脫下,搭到另一根更低的桿上,給料先留了空。
她是紀嫂介紹來的。染坊冬日少工,年貨卻要趕,有的人能回家歇,有的人歇一日便少一日飯。顧青去買線時說起姚鋪想再試幾種茶花,自己手上來不及,紀嫂隔著半匹絹問她,是想找能幹活的,還是想找叫你師傅的。顧青覺得這問法古怪,答自然要活做得好,紀嫂這才叫住門邊那個正幫人紮包的年輕女子。
小滿比她小三歲,說話卻不先笑。她聽說是做花,先問染好的料由誰備,又問能做整日還是半日。顧青一一答了,最後說先做半日,來早些,飯前就能走。至於錢,她原想說半日給六文,看著剛補進來的新線,又怕對方做得慢,便改成先繞梗、分瓣,做成一份給兩文,三份也是六文。
小滿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哪一種更喜歡,只問一份怎麼算。顧青用現有的一枝給她看,花頭下的梗包齊,瓣子按每枝數量配好,不須她來收最細的心。小滿翻過枝底,看清用線的方向,放到桌中。兩人都覺得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便沒有再問錯了一份如何、停下來改樣的一刻又算什麼。
沈素從屋裡出來,聽見她姓董,便問是不是南橋染坊的。小滿說是,叫了一聲沈婆婆。祖母擺擺手,指著桌邊一隻小凳讓她坐,自己的位置卻沒讓出去。顧青取料時才發現,三個人圍著退進屋的桌,腿腳有些相礙。她搬來一塊舊門板補在另一端,小滿說不用那麼寬,手邊留一掌就夠。
第一份做得很快。小滿的手沒有顧青細,卻穩,繞線時不會一著急便把竹梗抽歪。她把分好的白瓣從寬到窄排開,最小的兩片不壓到大瓣底下,像染坊晾絹時總先認哪一邊會多吃一口色。顧青看著,心裡很滿意,又不大願一上來便說得太滿,怕對方此後就不肯聽自己改。
第二份她挑出兩瓣,說邊上薄了一點。小滿拿起來對光看,問是料本來薄,還是要自己剪去。顧青說都算,若客人摸到毛邊,還是怪做花的人。小滿沒有接這句,只將兩瓣換掉,把原先那兩片放到廢料碟裡,沒有混回整齊的一盤。顧青看見這動作,忍不住問可否先留著做小花,小滿說可以,您另放,別讓我下回又拿來算好瓣。
到了第三份,沈素開始替顧青穿細線。她只在亮處試,針移近又移遠,半晌才穿進去。顧青原想叫她別做,小滿先把針包放低,說若換一枚針眼稍寬的,粗線頭就沒那麼容易散開。祖母抬眼,說粗針扎細絹會留洞。小滿便點點頭,把那枚針照原樣放回去,沒再接著證明自己也懂。
顧青覺得兩人有一點生分,忙拿起新茶花問小滿的意見。花樣是姚鋪給的,外瓣要飽滿,中心不能像梅花那樣疏。小滿看過,忽然將一片花瓣往外捲,側著托住,像還沒開穩便迎著風翻了個身。顧青第一眼覺得好看,第二眼便覺得不像姚鋪的樣,叫她放下,先照原來的做。
小滿笑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順手把那片捲瓣插在自己髮後的舊木簪旁。她頭髮沒有梳得十分緊,花瓣在黑髮邊顯得很輕,像隨時會掉,卻一直沒掉。顧青想叫她拿下來,料雖小,也不能隨手便戴走;話到了嘴邊,祖母卻先說,這樣倒不遮臉。她只好把那句話收住,另抽一片給小滿,說不是扣料錢的意思,是怕正式的數目少了。
小滿把花取下,放回桌邊,說這片算自己試壞的,不摻進要交的數目裡。那句話說得平平淡淡,顧青卻無端有些難受,彷彿自己還沒成為一個能讓別人有飯吃的人,就先學會用眼神數別人的手。她取出六文錢,等小滿將三份整整齊齊擺好,便把錢放在最外頭,一枚也沒少。
小滿沒有立刻拿錢。她問明日還來不來,顧青說來,照今日的時辰,若自己要出門,就請祖母照看。小滿望了沈素一眼,才把錢收進腰帶上的小袋,說明日可能會遲一會兒,染坊那邊有一缸要收尾的料,得先幫著抬。顧青答應了,心裡已在算遲這一會兒會少做多少,卻沒問她那缸料是算一份,還是算半日。
人走後,祖母將小滿放開的捲瓣重新拿起,叫顧青看背面。那一片沒有用她家的舊模,邊沿略斜,故而翻出來時不像刻意做一整圈。顧青說挺好,可姚鋪要的不是這個。沈素說自己也沒叫她改客人的樣,又將瓣放回。顧青忽然覺得同一張桌上有兩種不同的挺好,只是她眼前還顧不上後一種。
她等不及約定的五日,次日下午就去東市看那八枝。姚蓼說賣了五枝,三枝仍在,貨價每枝六文,今日可結三十。顧青將錢接過,數目比她早年在路邊賣一枝攢一枝時整齊,心裡卻沒有想的那樣輕鬆。她已經先買過新料、付了小滿工錢,還得把沒賣的三枝帶回換樣,這一串錢到了手中,也不能全拿去做別的事。
姚蓼見她盯著數目,問是不是不做了。顧青搖頭,忙說自己沒嫌價錢,只是頭一回有人幫忙做活,想算算怎樣做才跟得上。姚蓼說自己也天天這樣算,三名婦人裡有一個近日要回家照看病人,過年過節的花卻不能少。她若真能多供些,茶花、梅花都收,但每回都要先說定款式,不能做完了又嫌客人不認。
顧青將沒賣出的三枝重新插好,其中一枝短,靠櫃邊許久被壓歪一點。她伸手理時,櫃後的婦人遞來一小根線,讓她別用硬拗。顧青笑著道謝,那人也笑,問你家新來的小姑娘是否姓董,原來同自己在染坊幹過。她聽見小滿在別處也有被認得的日子,忽然不知為何有些意外,像自己請來的半日人,本來就該整日屬於自己的桌。
到十五日,小滿果然遲了一刻。她進門時袖上有一片深藍,洗過了還帶著潮氣,顧青先問有沒有染到自己這邊的白料,小滿說沒碰過,又主動去洗手。洗完手回來,顧青把前日的一份竹梗推到她面前,說裡面有兩根繞得不緊,要重做。小滿摸過,沒有分辯,只把舊線拆進小碟裡,重新包好。
那半日她只交了兩份。顧青照數拿出四文,小滿伸手過去,又停了停,問拆掉的那兩根是不是不算工錢。顧青說原先沒做對,自己的貨送到姚鋪也是這樣算,若被退回,都得重來。小滿抬起頭望著她,像有一句很長的話,最後卻只說知道了。她把四文錢收好,仍把桌面掃乾淨才走,沒有摔門,也沒把委屈做給祖母看。
沈素一直沒插話。等顧青開始做花心,她才問,若那兩根是你前日沒講清繞線方向呢。顧青說自己示過樣,祖母便問,示的那枝根上不是多藏一道線,早先給小滿看的有沒有拆開。顧青的手停住,忽然想起第一次自己只翻過外面,確實沒拆花心下的結。她想追出去補那兩文,見巷口人已多起來,又告訴自己,明日說也是一樣。
到了明日,又有新料、新客來問花。她把那兩文和買針的零錢放在一處,搬料時便忘了是哪一筆。小滿仍按時來,偶爾把髮後的木簪換個方向,不再隨手戴上任何一片新瓣。桌邊那朵向外翻的試樣被壓在一隻空碗底下,顧青想起它時,已經看不出最初那一點像風一樣的輕盈。
十七日傍晚,顧青發現祖母趁她出門時補了六隻花心。針腳縫得慢,有一隻還錯了一道,她看見便想拆掉。沈素坐在火盆邊,手背紅著,沒說自己做了多少。顧青終究沒拿起剪刀,將那隻花另擱,先問祖母吃過沒有。祖母說吃過半碗粥,她便去灶間熱剩下的半碗,不肯看那六隻花心,也不肯承認自己是何時開始一面嫌人幫得不對,一面又盼桌上總有人替她把餘下的做完。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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