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兩小串錢
酷無極 · AI創作 · 2841 字 · 約 8 分鐘
錢倒在桌上時,比留在衣箱裡顯得少。五十枚一串,共有六小串,餘下十五枚散在碗底。顧青數過兩遍,丁先生的五文確實已經花了,沒再從什麼夾層裡多滾出一枚。沈素坐在旁邊,手指在膝上慢慢屈伸,沒催她快些說數。
顧青將其中兩串推到左邊。若拿一百文出去,還剩二百一十五,先留一百做米菜燃料的後手,冬日便不能再拿它碰料價;餘下買絹、線、漿和竹梗,樣樣都得轉起來。她原想租有頂攤位的二百文,已經連同那個空位,一起被別人從眼前拿走,如今再想起來,竟像許久以前的事。
沈素問她,拿剩下的錢做花,若做壞一批呢。顧青說自己這幾個月也不曾做壞過一大批,話音才落,瞥見窗下那枝沒賣出的絹梅,便改口,說先不接太難做的顏色。祖母沒有藉這一眼教訓她,只將一小卷舊線放在桌子中央,說線是舊的,不能因為放著沒花錢,便算成不要錢的東西。
顧青拿筆在紙背寫了幾個自己認得的字,樹、牆、花,寫到花旁邊的價錢,又有些遲疑。普通小枝賣八文,材料約占二文,細工算進去,還得搭上半個白天。若給聞家多做幾枝,能抵的不是新掉進錢袋的銀錢,而是往後好些天她本可以去賣別種花的工夫。
她沒有算到深夜。廿一日一早,她拿一枝新做的絹梅和兩小串錢去隔壁,沒把剩下四串也帶上。聞繼昌看她將錢放在空碗裡,神色比昨日畫門線時嚴肅些。他說何師傅報了數,樹旁這截牆連護溝、砌弧,一共四百二十文;南門安門檻、補門楣、接雨棚,還要另算,花費有些地方比原來少,也有不少地方反而要多花。
顧青說,門額是貨棧出入用的,顧家不能替貨車買門。聞繼昌答留樹也不是貨棧本來非做不可的事,她說自己知道,所以今日不是空著手來的。兩人停了一下,都沒再把話說得更硬。許檀在桌邊給一隻絹袋翻面,等他們說完,才將壞掉的縫口指給丈夫看,說這種舊袋若還拿去裝上等貨,賠的也不只一隻袋子。
聞繼昌問她究竟能出多少。顧青把碗裡的兩串錢推近,說現錢一百,另做二十枝絹梅,抵一百。她帶的花就照這個樣,枝不求長,顏色與線結都做全,十二月十二前送清。若他只要錢,她眼前拿不出二百,不能為了今日應一聲便回去把日子掏空。
許檀把花接過,沒先問好不好看,將一瓣輕輕反折,再鬆手看它能不能回彈。顧青一時緊張,想叫她別折太過,話還沒出口,許檀已經把花遞回來,說這線頭須藏嚴,送給收貨客人的女眷,若勾住衣料,花再好也要挨罵。她願按五文一枝收,太濃的紅不要,二十枝分三回送,免得到時一堆送來才發現不合用。
顧青沒想到對方真有去處,心裡輕了一下,又立即補了一句,式樣不能每枝都改。許檀看著她,說你先把兩種做來,選定了便照著做。這樣說清,比二十枝到了我才挑一種顏色的好。顧青這才把肩膀放低,將樣花收回,準備重藏線頭。
談到那段牆,聞繼昌仍要顧家分擔一半,說若照四百二十文算,兩邊各二百一十最省事。顧青數著自己碗裡兩串錢,忽然覺得多出的十文也不能輕輕讓過去。她說自己議的是二百,不是每添一項便再跟一項;井與樹旁是共用的牆,貨棧門邊的工卻不經顧家院子。聞繼昌原想再說,許檀先問瓦工報的數裡是否已把南廊接棚的工分開算。
三個人又去找何逢秋。瓦工拿一段舊繩重新標出弧牆從哪兒起、到哪兒收,把原先分不清的半日工拆開說:這裡是要繞樹,那裡是要管新門的雨水往哪邊落,不能只在桌上各分一半。顧青聽得仔細,先前覺得自己問價,是因為窮才顯得小氣,如今何逢秋也不肯把半日工含糊帶過,她便也沒有把那十文說成算了。
最後定下來,顧家出二百文,其中一百文現付,一百文拿二十枝花抵;聞家承擔樹旁其餘二百二十文,南門的費用另由聞家自己出。何逢秋年前的活排得滿,要到十二月初四才能來,聞家先清舊灶、補北屋,空出的十來天不必白等。顧青聽見那個日子,才覺出留樹的事眼下算是定住了,要等新牆砌起來,才能真正護住它。
陳嬸和劉婆沒坐進這場分攤牆錢的談話裡,卻都要看新門開在哪裡。陳嬸帶來一條過水曬過的舊布,把布垂下來,看會不會掃到車。劉婆把豆擔前腳往裡收,問下雨時門棚下還能不能容她待片刻。聞繼昌說不能整日擺在車子出入的地方,早晚沒車時可以留一角,若有貨來,得先讓路。劉婆嫌他話多,嘴上沒答,仍把擔腳轉到他說的方向。
顧青也得讓出一點。貨棧的車不再從梅樹旁過,她家卻也不能再把冬柴靠著那段牆堆放,牆腳的舊溝得保持暢通,枯葉和紙料都不能塞在上頭。她先說自己向來清溝,沈素不知何時已站在顧家門邊,隔牆叫她,說前年冬天也堵過,別把話說得那麼滿。顧青臉上一熱,只得點頭,說往後下雨先查看,真堵了就一起清。
紙是中人從舊宅箱裡取的,邊有點潮,丁逢泉過來看過,說這張不宜久留,另換一張乾的。他將兩邊邊界、留樹留溝和修牆分擔逐項寫清,不寫樹從此全歸哪一家,也不寫來年一定活。他念到顧家不得堆柴時,顧青心裡仍彆扭,忍不住看一眼祖母;沈素站著聽,像那句話並沒有替誰丟臉。
聞繼昌出紙筆工錢六文,顧青沒有再同他搶這點錢。自己的名字她會寫,青字下面一橫卻寫得太長,幾乎碰到旁邊的條款。她想抹掉重來,丁逢泉攔住,說只要當面認,是她寫的便夠,別把名字也修得同絹花一樣。她捏著筆笑了一下,手指才不再那麼緊。
聞繼昌收錢時,沒給二十枝絹梅也開一張彷彿已入庫的空單,只另記數量與交期,說收到一回便勾一回。顧青請先生把這段字再念一遍,確認後將自己那份摺好。紙比錢輕,放進袖中卻能覺出一角硬。她終於知道這裡裝的不只是一句別人許她不受欺負的話,也有自己往後必須做的事。
回去後,沈素沒先問餘錢,反而問她冬柴準備挪哪兒。顧青立刻答廚房後面,走過去才發現那裡還放著半簍舊竹條和一隻壞水桶。兩人抬了半日,才給木柴騰出一小塊不妨礙開門的地。顧青袖口被柴皮勾出線,昨日才補過的地方又散了,她氣得拿腳踢那隻壞桶,桶一滾,撞翻了祖母盛炭灰的小碟。
沈素沒有說樹留了便該高興,只扶著門框笑起來。顧青回頭瞪她,祖母卻說,年年嫌這隻桶該扔,年年誰也不扔,如今倒像桶先替我們決定了。顧青想再踢一下,看那碟灰裡混著自己掉下的一枚小針,終於蹲下慢慢找。祖母也搬來矮凳,拿舊籮篩灰,風從兩人中間過去,誰都弄了一鼻尖黑。
那天下午,她們沒有做花。桌上餘下的二百一十五文重新串好,顧青另拿一塊布,把買料的那一份包起來。祖母問為何不把賣花攢下的錢仍叫作出門錢,她說眼下還輪不到那個。沈素點頭,轉身將自己衣箱裡的小布包壓回夾層,動作很快;顧青看見了,沒有問,只以為又是收著捨不得用的舊線。
第三日聞家先拆舊灶。灰從牆上揚過來,顧青將幾片白絹一塊塊收起,心裡到底有一點不耐:樹留下了,日子卻沒立刻變清靜。她提水灑過地,聽見有人在那邊叫許娘子,說換下的灶磚沒一塊能整塊用,許檀回得很響,讓他把裂的剔開,不要今天省下明日倒塌的。顧青這才把到嘴邊的抱怨嚥回去,自己也從竹簍裡揀出三根裂梗,沒有拿漿去糊住。
晚些時候,沈素把頭一枝沒賣出去的絹梅從窗下移開一點,說花頭在風口又經不起曬。顧青本想告訴她絹花不怕風,望見淺色的瓣邊已經有了一點很淡的變化,便只把瓶子往裡挪。窗外仍有梅香飄來,忽濃忽淡,沒法像約好的二十枝花那樣,按一天幾枝來算。她拿新絹鋪上桌,把最早那朵的模紙壓在一旁,先裁出兩片花瓣。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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