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梅樹的夏蔭
酷無極 · AI創作 · 2690 字 · 約 7 分鐘
六月初七晨,顧青在巷口停下來,先看見劉婆的豆擔。擔已換了新扁擔,顏色淺,斜靠牆邊,原來那根磨黑的當作撐棚桿。劉婆抬眼,喊一聲回來了,手還忙著給客人舀豆。沒有人預備站在門前等她們,也沒人問這趟路到底值幾串錢。
顧青替祖母提被卷,走到自家門前,發現門邊的草長高了一點。鑰匙在手裡轉開,門沒卡,院裡一股濕石與舊木的味道迎來,比她記得的窄,又比客舍裡每間屋都親。沈素先沒進屋,站在井邊看樹,帽沿朝上抬,像出發前找荷花的紅那樣找梅葉。
葉子還在,有蟲咬的缺口,靠牆的一小枝葉色偏黃。祖母一下皺起眉頭,顧青也跟著心頭一緊。馬嫂送飯經過,聽見動靜,推車過來,說那一處邱花匠已看過,先別亂剪。天熱時有兩回水澆少了,後來照他教的添了水,新梢還在。她指給兩人看,細枝末端一片嫩葉亮亮地舒展開來,沒有冬日開花時那麼好看,卻是活的。
沈素走近,伸手想碰黃葉,快碰到時又停了,只摸了一下沒被蟲咬的那片。她沒問是誰漏了一日,馬嫂也沒先為哪片壞葉賠罪。顧青把腳邊的舊桶提回原處,彎腰看了看溝,水道乾淨,出口兩塊薄石旁有剛掃過的痕跡。她直起身向馬嫂道謝,這回謝的是過去一日日照料的那雙手,而非一句能讓她出門的話。
陳嬸晌午才來,剛從女兒那兒回來幾日,臉曬黑了些,笑起來卻很有精神。她沒先問荷花開得如何,倒先抱怨馬嫂晾布手重,把自己一條舊布拉長了。馬嫂在旁不認,說原本就是歪的,兩人爭了兩句便笑。顧青等她們說完,問餘下的照管錢是否結清,陳嬸說已按日子分清,沒等她回來,便攤開記下的細帳給她看。顧青看過收好,沒有再付一遍。
祖母將灰荷盒抱出來,三個人湊在窗邊看。花壓得不如在客舍時平,尖端一處折了,陳嬸笑說跑這麼遠,怎麼帶回來這麼一朵灰東西。沈素不服,親自用手比真花大小,說真花淺得多,水邊也不是全紅。講到半開的花,話忽然停一停,老人望向窗外,像那一片水在梅枝後頭還沒退盡。
陳嬸聽出她不是在賣樣,便不再捏那朵灰荷,搬凳坐下來聽。顧青燒水,沒替祖母補漏。她在灶門後聽老人把米餅說得好吃,把船板說得搖,唯獨把自己在跳板上站住的時間少說了一半。她笑一下,沒有當眾糾正,等晚上關門時才問是不是那塊板自己忽然變穩了。沈素瞪她,說總得給老人留一點膽氣。
兩人先歇兩日,沒將家中的三百立刻換成整片新絹。回來核過路費,餘下一百六十三,去時帶過的東西也有該補的,被卷沾潮須晾,鞋底磨開須縫。這些都是那趟路留在手裡的後果。顧青將餘錢分一部分入家用,另一部分仍留著,下次有事便不慌,不再全穿成一串拿給別人看。
歸家第二夜,沈素睡到半途,忽然喚了一聲顧青。她應聲坐起,以為又要熱敷膝蓋,老人卻只說聽見外頭井繩響,像有人用水。顧青披衣去看,是風把平日掛著的小瓢吹到桶邊。她將瓢擺穩,回來告訴祖母,祖母輕輕嗯了一聲,又躺下。過了一會老人說家裡的夜真靜,顧青笑,明明聞家車聲都沒全歇。
「這邊的靜我認得。」沈素道。
顧青沒有接話,慢慢躺回自己的位置。那片水上葉子的響聲,這時離她很遠,卻不是從來沒有聽見過的遠。她抬手摸髮帶,新買的淺杏色髮帶已經洗過晾在窗邊,指尖只碰到自己散開的髮。她很想再問祖母想不想去下一處,怕一問就把這趟尚沒放妥的路擠走,終於將那句話留到以後。次晨老人醒來先煮了兩碗略淡的豆粥,嫌沒有南浦那一撮乾菜,顧青去隔壁討一點鹹菜,討回來兩個人各添半筷,吃完又睡了一個短短的回籠覺。
初十她去姚家鋪子,只想找個空檔,聊聊手上的花樣。姚蓼正在驗孟娘子的貨,紅綠濃重的石榴花果然賣得好,看樣席後又加訂了一回。顧青站在旁邊,手指不自覺地捏緊包角,心想那筆四百之後竟還會生出更多。孟娘子抬頭招呼她,問南邊可好,她答好,停了一會兒又說看見真的荷花了。
姚蓼給她看新進的幾頂帽子,說往後若還需要小花,可以問她接不接,但原先顧青熟識的那位急客已改由孟娘子做,不能現在人回來了就換掉。顧青應了一聲,聲音比自己想的低。她一路回去都不大高興,到家看見祖母在門口剝豆,才把這點不高興說出來。沈素聽完,問她若沒去,今日會不會坐在這裡嫌這個夏天又過了。顧青抓了一把豆,剝了半晌,說也會。
那晚她沒說所以便不遺憾。孟娘子那枝榴花的紅仍在心裡亮,水心那朵的淡也亮,誰也沒將誰擠掉。她將一顆剝壞的豆子挑出來,接著剝,第二日仍去買少量新線,不去打聽別人那筆單能掙多少。
小滿是隔日來的,帶一頂要改扣的帽子和一包自家做的涼糕。顧青先告訴她在回程船上見了灰藍花,小滿眼裡一亮,立刻問戴得正不正、風裡有沒有垂得太低。顧青答正,扣後那張簽也正,自己一翻便看見。兩個人都笑,笑完小滿拿出新樣,捲瓣開得更遠,留空也更大膽,顧青這回沒有把空處補上。
她在紙上畫出荷葉背面的葉脈,沒說一定照這個做,先讓小滿看看哪一處可以變成帽邊。小滿把其中一道弧拉長,顧青用手擋住試了試,覺得伸得太過又難收回來,便說不喜歡。小滿拿走那張廢紙,換了個方向,忽然就像一片轉過身的葉子。兩人爭到祖母來叫吃飯,沒有急著分誰贏,只把各自那一版分別夾好,約好再試,不趕在這夜就賣。
十一傍晚,顧青到周家新鋪。雨棚已修好,門口的傘一層層掛著,她頭一回從前門進去,沒走送貨的後門。陸纓正算當日的收支,朝裡抬抬下巴,沒出聲替她喊人。周季平在靠窗處釘傘柄,聽見腳步聲抬起臉,手上那根釘停了半晌,才慢慢放下。
顧青取出輕傘。路上傘沿被一塊粗木刮破了一個小口,她先問能不能補,沒先說自己用了多少回。周季平撐開一看,指著破處說能,補好後會留下一塊略深的顏色。她答那就留著,別把整面換掉,又問多少錢。兩文,她付了錢,他當著她的面裁下一小片紙,抹好漿糊,從背面貼住,輕輕壓平。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好幾回想快些回來的時候。他問看見多少荷花,她說不多,有一朵自己數不過來。他笑著叫她講,她便一邊比畫一邊說,從真花比灰荷大,說到祖母半日後睡著了。說著說著自己也笑起來,忘了先說這一趟路有多少得失該算清楚。
周季平聽她講完,將補好的傘放到窗下晾,手沒有立刻收回,掌心朝上停在桌沿。顧青看了,伸手放過去,指尖沾一點他手上的木粉。兩人沒有從這隻手談到鋪角、日子或親事,門外陸纓叫關半扇門擋風,他也沒鬆得很快,只用另一隻手去關。
十四那日,顧青將新買的線排在半張料桌上,桌旁仍有給舊溝留的空。祖母坐在竹簾裡繞三根粗梗,做完便收,下午要去紀嫂鋪裡講荷花。顧青沒有留人幫著收一盤新葉,只叫她帶傘,老人自己指指門後的舊傘,說知道。
她一個人在院裡試最淺的灰綠,水盆裡一點顏料慢慢散開,像南浦下雨時,石榴樹盆上那隻鳥被洗亮。她知道這不是真荷葉的顏色,花也不會因此就有水上的香。她挑起布,迎著光看了一回,掛到高架上,沒擠著再添一盤。樹影落進讓出的空處,顧青坐下來,等這一片先乾。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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